作者:莺谷
毒液雨滴般挥洒在半空,劈头盖脸浇在他完好的几只后腿上,那腿上的甲壳迅速被腐蚀发黑,发出了灼烧的滋滋声。
寄生虫趁机猛扑而上。
黏腻的躯壳紧紧裹住他半截身子,褶皱裂瓣张开啃咬,它不断蚕食着猎物的血肉与骨骼,试图就此将他吞吃。
那蜘蛛微弱挣扎。
可虫与虫之间的较量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残酷至极。
局势竟然就在阿黛阿弗尔看新同事看得入神之际,悄然发生了逆转,他仅仅是片刻没有盯着而已,下面的圣子就已经陷入了危机。
他飞速估算着距离与速度,想要做出反应,思绪越急越乱,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根本来不及取舍与抉择。
下一秒。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没有征兆,没有停顿,尤金纵身一跃,利落得近乎决绝。
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就像一滴干净的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底坠去。
……
疼痛。
此前并不是没有感受过。
那种生命不断流逝,意识被什么拉扯着往下沉的感觉,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它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蛰伏着,躲在暗处,等待他无力抵抗的时刻,再次张开那张无形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进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双自上而下望来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和怜悯,像在看一只与己无关的蝼蚁。
“这个世界从不怜悯弱小。”
“它只会从你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踩碎的东西。”
如同水流渗入沙地。
他固执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感觉到最后的念头也慢慢消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有白色从天而降。
如同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又或者划过天际的星星,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晃动着明亮降临了。
失重感消失。
沉重的压迫感被卸下。
所有的痛楚在顷刻间褪去,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一般,他也落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陌生气息的怀抱里。
这一刻。
似乎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距离的慈悲笼罩了过来,托举住了他的身体。
那白色的身影拥抱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像教堂彩窗里透出的光晕,从丝丝缕缕的缝隙中柔和地,静静地落在身上。
有手指碰触着他的脸。
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妈妈。”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喃喃的呓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在圣母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第62章
尤金抱稳了他。
他向来爱干净,此刻却没有在意这孩子身上沾着的血污与灰尘,任由那些脏污蹭在自己雪白的衬衣上,晕开一片斑驳。
只是轻轻拥住他,将这孩子瘦小的身子更深地揽进怀中,妥帖护住。
低头看去。
怀里的孩子在睡梦里,悄然褪去了原本的模样,渐渐化作了人类婴儿的形态。
这个角度看上去,和平日里总黏着他伸手要抱的翡尼,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两人长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但翡尼一头白发蓬松柔软,像轻盈的蒲公英,这孩子的头发却灰涩黯淡,如同一团干枯的杂草。
他的个头比翡尼稍大一些,整个人却单薄消瘦,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孱弱。像个小要饭的。
尤金轻轻叹了口气。
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眼见那两只低阶虫族再一次龇着尖牙扑来,妄图啃咬他和臂弯里的幼崽。
他周身气息冷冽,背后锋利的节肢羽翼般无声展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迎头向它们刺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对白色节肢如同两道锐利的刃,径直将两只扑来的低阶虫族,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彻底切碎。
腥浓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碎裂的肉块混着温热的血液,在半空飞溅,化作一场密集而血腥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脚下的土地顷刻被染红。
尤金置身于这场淋漓血幕之中,单臂抱着孩子,微微转身避过。
他吝啬至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地上的残躯碎肉。
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臂弯里那不停颤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小生命。
“金!”
上方传来一声呼唤。
尤金抬眼望去,白蛛阿黛阿弗尔紧随其后跟着他纵身跃下。
他落地后迅速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长长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多亏你反应快,才避免了一场意外。”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从尤金怀中接过孩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尤金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黛阿弗尔僵在原地,讪讪收回:“修复室就在上面。”
尤金冷声道:“带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节肢再一次探出,刺入岩壁缝隙,借力纵身向上一跃,迅速攀附着返回了高台。
这孩子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必须尽快治疗。
幼崽的身体发育不完全,恢复再生能力有限,单凭自身力量自愈,恐怕还要熬上许久。
尤金记得很清楚。
从前,翡尼只是轻微磕碰划伤,恢复速度也只有成年雄虫的十分之一,每次他都要额外配上外用药剂处理。
可这个孩子。
尤金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他检查,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黛阿弗尔将他引到圣子专属的修复室后,没有停顿,尤金随后熟练地展开处理。
孩子浑身沾满血污与灰尘,创口和毒素遍布了他的全身,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直接冲洗,以免再度感染。
他取来无菌温布。
先是避开所有破损的皮肤患处,一点点擦拭干净他脸颊,脖颈与躯干上没受伤的地方。
伤口处,则直接涂上针对性的药剂,再用透气纱布一层层细致包裹,松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继续往下检查。
视线落在这孩子的双腿,伤得最严重的关节部位不动了。
那里本就已经折断过一次,后来又遭到了腐蚀性攻击反复灼烧,到现在,底下本该白嫩的皮肉尽数变成深紫,坑洼发黑,伤口狰狞得触目惊心。
尤金眼睫低垂。
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指尖极轻地避开溃烂边缘,接着,试探地触了触皮下断骨的位置。
确定好错位与碎裂的程度后。
他取过强效镇痛剂,挑开最表层的坏死组织,用工具一点点处理起来。
等这些全部做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修复绷带一圈圈严密缠绕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短腿,尤金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睡得正香的模样。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倒是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金敛目,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情况,确认他自身的修复能力正在起效后,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那边一直守在他身侧的阿黛阿弗尔。
想了想。
尤金开口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包括这个孩子,你就说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处理的,明白了吗?”
阿黛阿弗尔一怔。
他上前半步,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尤金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今天圣子受重伤的事情闹大,迟早会传到领主的耳朵里,到时候免不了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领主再不喜欢他的孩子,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性命。你只是区区一个侍从,还承担不起他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