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被拖鞋过肩摔
于奉彦问了这位故交的死因,他这才知道对方是自杀的,至于为什么自杀……
“看不到希望了,就那么回事。”那个胖胖的男人说起这话的时候有些惆怅,“其实你说人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呢?”
“我们星际居民的寿命被强行延长到了三百年,可这三百岁实在太无聊了。”男人解释,“走到四十多岁,忽然发现未来还有两百多年等着自己,太可怕了。”
“于部长你可能没法接受我这说法,毕竟你的未来确实挺辉煌的。”男人挠了挠头,于奉彦笑着说“没有”。
“可我真觉得没意思,他会选择自杀我一点都不意外……于部长你有没有受过那种比较麻烦的伤?”男人继续问,“有一种辐射病虽然不能完全治愈,但它是可控的,大概一年需要接受一次比较痛苦的治疗,治疗忍一忍就过去了……”
胖男人:“其实死也是这么回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活着也是一种病,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只要狠下心,忍一忍当下的痛苦,等那一刻到来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是真正的结束,不会再有麻烦,彻底回归虚无。”
于奉彦看向男人:“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是吗?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危险的……于部长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活着才是一种病?”男人望着自己老朋友生前的影像问。
没有生命的世界很寂静,诞生、湮灭,周而复始。
没有人会为此感到悲伤,也没有人会为此而喜悦。
可在诞生和湮灭的过程中出了一些意外,生命被创造出来了,那些复杂麻烦的情绪也随之被演化出来。
这难道不是一场病吗?
“我不知道。”于奉彦叹气,“我只知道我暂时还不想死。”
“我也不想。”胖男人拍了拍于奉彦的后背,“哈哈哈,有时候我觉得就此闭上眼挺好的,有时候我又会觉得不甘心。”
这个热心的胖男人拉着于奉彦和御疏走完了葬礼的全程,最后分别时他还亲手把他们抱上了车。
“你真觉得他不会出事吗?”御疏问。
于奉彦看向御疏。
“他的话听起来特别让人灰心。”御疏说到这儿的时候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于奉彦冲着那个胖男人挥了挥手。
“你可不能这么想。”御疏有些紧张。
于奉彦笑而不语,他伸手关上了悬浮车的门。
“我担心那个人也会选择自尽。”御疏皱起眉头。
“如果他真这么想,你也阻止不了他。”于奉彦说,“对了御组长,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总说你不了解真正的痛苦吗?”
御疏看向他。
“其实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御部长你很勇敢,但你依旧不了解他们……其实也不需要太了解。”于奉彦目视前方,“太了解了,你就没法去喜欢他们了。”
“什么意思?”御疏不明白。
“意思就是御组长你不擅长和人处好关系,而那些身处困境的人也是一个个完整的‘人’,他们作为人的这个部分不会因为他们的处境而被削减。”于奉彦解释,“同情这种感情其实很傲慢。”
“很傲慢吗?”御疏坐直了些。
“傲慢啊,傲慢到几乎只有从上往下看的时候才会生出‘同情’。”于奉彦轻声说,“其实你和他们压根不在一个圈子里生活,不管在哪个处境里,人都是完整的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是自己的‘因果报应’。”
“你想和他们正常地相处,应该学会就事论事,当然了……如果他们知道你的背景,只怕也不会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完整的人。”于奉彦很清楚,在曾经的自己眼中,御疏这样的人也只会被贴上某种标签,然后被彻底地剥夺人格。
“你可以想办法去改变一群像他那样的人,但是刚才的那一位你大概是改变不了的。”于奉彦说,“你没那么多工夫放在对方的身上,你就当他以后都会活着吧。”
“很少有人能改变具体的某个个体……”于奉彦说到这儿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这种说法在御疏眼里会显得很冷漠。
于奉彦又问:“御组长会生气吗?”
“不……我只是觉得……我……”御疏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反而问:“那你有什么感觉?”
于奉彦:“什么?”
“你在孤儿院待过,现在你是星安局的部长,你有什么感觉?”御疏好奇于奉彦的感悟。
“什么感觉?其实没什么感觉,哦对了。”于奉彦其实觉得很奇特,他觉得这两种生活其实区别也不太大,但他们似乎无法互相理解。
不过于奉彦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或者说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将他所在的那个圈子贬得一文不值。
而那恰恰是于奉彦刚脱离那个圈层不久的时候。
他庆幸自己的离开,他贬低着曾经的旧相识,就好像这样就能切割得更彻底似的。
“如果不是进了星安局,如果不是那么多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想明白某些事。”于奉彦不讨厌自己曾经所处的那个圈子,他只是痛苦自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他将那些人的喜怒哀乐粗暴地塞进了“愚昧”的壳子里,这好像能够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正确。
于奉彦比较庆幸的是自己当时从未对外透露过自己的想法。
“那种感觉会很难受吗?”御疏问他。
“会,厌恶某个东西的感觉不太好受,觉得自己是个势利的混蛋的感觉就更不好受了。”于奉彦拍了拍御疏的腿,“所以现在我有时候会假装听不懂人话,不去掺和太多。”
“……我不喜欢这样。”御疏觉得于奉彦这么做有些“憋得慌”。
于奉彦:“我知道你不会喜欢。”
御疏:“不过你也有你的道理吧。”
于奉彦笑了:“我很高兴御大组长你没有骂我。”
“说起来,你现在不会觉得自卑了吧?”御疏问于奉彦。
于奉彦笑了笑。
“应该不会了。”御疏自问自答,“你现在职位比我还高,而且你确实前途无量。”御疏总觉得总局长还是很看好于奉彦的。
于奉彦没有说话,他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思考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于奉彦有些迷茫。
而这天晚上,于奉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旧相识的葬礼还是因为御疏怀疑了于奉彦的用意。
于奉彦闭上眼放松身体,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努力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得到反馈。
可明天就要上班了,他今天必须睡觉。
莫名的,他想起了白天那个胖男人说的话。
于奉彦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明天就死了呢?
于奉彦看不到自己周围的空间短暂地扭曲了一瞬,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于奉彦在幻想自己的死亡,幻想自己的腐烂。
那些恶心的,让人作呕的画面此时却莫名安抚了于奉彦的焦躁,真到了那一刻就什么都结束了。
如果自己真的睡一觉就死了,那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而沉浸在这样的幻想里,于奉彦睡了回去。
他的指尖缓缓变红,最后红到发黑,可于奉彦却全无所觉。
于奉彦梦到了御疏。
白天御疏在怀疑于奉彦,他大概在怀疑于奉彦邀请他住在自己家是因为对他有些别样的情愫。
于奉彦很想说自己没有,他拉着梦里的御疏想要解释清楚。
但御疏的状态不太对劲。
此时于奉彦和御疏一起躺在那个灰色星球的单间出租屋里,御疏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粗重。
于奉彦已经通知了医疗机器人,可医疗机器人迟迟没有来。
于奉彦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御疏,他不太理解御疏此时为什么用的是他原本的那张脸,难道御疏就不怕暴露吗?
“御疏,御疏你清醒一点。”于奉彦拍了拍御疏的脸,“再等一等就好了,再等一等。”
“不行的,我快死掉了。”御疏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更白了。
“你不能死……你等等。”于奉彦总觉得御疏不该严重成这样,他点开光脑试图联系那些医疗机器人,可他光脑里却没有联系方式了。
于奉彦骂了一句,他一边安抚御疏一边准备联系星灯,可星灯的联系方式也没了。
不能这样,御疏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他死了,那之后谁去帮他照顾丑丑,谁去帮他摘梨子?谁还能睡在他家?
于奉彦有些混乱。
“我想让你住在我家,不,你死都该死在我家!”于奉彦咬牙切齿道。
“可是为什么?”御疏似乎很不解。
“没有为什么,你就该住在我家!”于奉彦说,“你也算我的藏品,你必须过去!你得去你的房间!”就像于奉彦所有的物品都有自己的架子一样,御疏应该待在他自己的“架子”里。
“我不是物品。”御疏说。
“谁管你。”于奉彦有些凶,“反正你不能死在这儿!”
御疏:……
御疏:“于奉彦,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于奉彦有些暴躁,“你难道不知道我身体有毛病吗?!我压根也不可能爱上谁,但你只能是我的!”
“以后你都是我的,我不接受你死在这里。”于奉彦点了点御疏的胸口,“毕业之后我就没再关注过你的消息了,是你重新招惹我的,我不想跟你纠缠,你太麻烦太磨人了。”
“但你既然又找上门来了,你就别想再提前跑掉!你是我的!”于奉彦的声音越来越大。
“如果你注定要死……如果你一定会死……”于奉彦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御疏如今的模样,心中那恐怖的占有欲似乎再也无法压制。
他忽然倾身而上,亲吻了御疏的嘴唇,随后他撬开了御疏的唇瓣和牙齿,他一手托着御疏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在亲吻结束之后,于奉彦面无表情地抬起上半身:“也许你说得对,我喜欢你。”
这世上哪还有比“爱人”这个关系更过分的呢?举起“爱人”的大旗,光明正大地侵占彼此的灵魂。
于奉彦看着惊讶的御疏,他说:“就算是死了,你也属于我。”
他拉起御疏的一只手,五指轻轻抵住了御疏的指尖,御疏的手要比于奉彦的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