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韶药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50 年已经过去。
黎隅很想问为什么,但在他看到这一份资料的同时,心中就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黎曼在赌一个结果。
黎隅吐出一口浊气,突然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讽刺。
他的前半生几乎都在研究院里度过,他的身体已经成为了那些物质最好的温床,他这辈子从出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但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黎曼却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她后悔了。
并且强制将这个战线拉长。
黎曼在用自己赌,也在用黎隅赌。赌 50 年后,人类已经找到了其他的方法,黎隅已经对人类的未来来说无关紧要。同时把最终这个选择权交给了黎隅自己,过去 50 年,当时的知情者大概率早已过世,是与否都在黎隅的一念之间。
黎曼甚至不知道她做的决定是否正确,是否真的是为黎隅好。
毕竟,就黎隅刚醒来的那个情况而言,如果没有铃兰,他可能根本等不到陆执川发现他。
再或者说,铃兰的陪伴也是黎曼计划的一部分。
……还真是煞费苦心。
黎隅前 20 年对黎曼的所有印象,就是那个严谨、认真,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与其说是他的母亲,更不如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事到如今,黎隅已经无从探究,他为何会被选中成为这个 0 号实验体。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活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
不容他躲避或者自欺欺人。
黎隅突然发现自己和铃兰,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艾雅确实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否则也不会给他讲那个守护神的故事。但不管是艾雅还是照顾他起居的其他人,即使心中不忍,也从来没有起过任何让黎隅逃避这一切的念头。
他本身就是这些人的毕生研究。
第94章
黎隅把那本记录本合上,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要表现出这里的灯光昏暗,药剂的气味非常浓烈。他吐了一口浊气,把本放回原处, 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步伐整齐, 速度很快, 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黎隅扫了一眼四周,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他迅速转身, 贴着长桌边缘滑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 勉强遮住他的半边身体。铃兰从袖中抽出,无声地攀爬上天花板的通道, 在头顶织出一片极薄的藤蔓将气息压到最低。
门被推开了
齐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没有立刻走进来, 在门口停了两秒, 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实验室。
“刚才这边有没有人进来?”
守卫在走廊尽头的士兵摇头,“没有。”
齐云没接话, 他走进来, 沿着长桌一侧慢慢踱步,手指从桌面上那一摞记录本上轻轻划过。林一从木箱缝隙里看见他的动作。
齐云的手指在林一刚翻过的那本记录本上停住,把它抽露出来, 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走。”他说。
脚步声渐远, 门重新合拢。黎隅又等了将近 1 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人, 才从木箱后面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眼铃兰,藤蔓从天花板无声收回,躲进他的袖口。
他回到走廊,朝齐云来时的方向继续深入。既然齐云是从上面下来,那么这条路一定通往更高的楼层。
走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旋转石梯,黎隅踩上去时尽量放轻脚步,石梯很窄,只容易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灯,他往上走了大约两层的高度时,尽头是一道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过光线,还有说话声。
黎隅贴近门缝。
“……第二基地的人,一个半畸变者和三个普通人。齐云,你觉得这话可信?”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们的身份我验证过一部分。”齐云道,“那个半畸变者身上的畸变痕迹非常明显,而且……”他顿了一下,“实力不在我之下。”
“哦?”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在你之上?”
“单论气息,我看不透他。”齐云说,“这种人如果真的是第二基地派来的,那第二基地这些年来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弱。”
沉默了几秒。
“那个普通人呢?”苍老的声音问,“你刚才说铁芯里有东西。”
“是。”齐云说,“一根绿色的纤维,韧性极强,我用了刀才切断。这种材质我在任何畸变植物上都没有见过,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活体畸变植物的组织,而且具有自主控制能力。”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了。
“你是说那个普通人身上带着一株畸变植物?进入了基地?躲过了所有关卡?”
“是。而且根据守卫的描述,他消失的时候,房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铁芯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是从内部解开的。”
“找到他。”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说,“不要惊动那个半畸变者,先把那个普通人找出来,我要见他。”
黎隅退后半步,背贴墙壁。
他要找的人,似乎也在找他。
就在这时候,铃兰突然在他腕间紧了一下。黎隅低头,看见藤蔓的尖端朝向走廊另一侧的方向。他侧耳听去,那边有脚步声正在缓慢靠近。
黎隅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原路返回,但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
陆执川站在走廊拐角,深灰色的作战服上沾着几道尘土,左肩的袖口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但他看起来并不狼狈,眼睛里有一种黎隅很久没看过的冷厉。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执川大步走过来,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伸手扣住黎隅的手腕,带着他转向另一个岔道。黎隅什么都没问,脚步紧紧跟上。铃兰从袖口探出,默契地在两人身后支成一道遮掩气息的藤幕。
走出大约几十米,陆执川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将黎隅带进一间半废弃的储藏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你是怎么出来的?”陆执川道。
这似乎是一个废话,但黎隅还是拍了拍铃兰的花瓣,“它带我来的。”
“那些人都在找你。”
“很显然。”黎隅笑了笑,“别担心,我不是安然无恙吗?而且你现在也找到了我。”
“你永远都那么乐观吗?”陆执川罕见地叹了口气,“说吧,你想干嘛?我来帮你。”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那面落满灰尘的墙壁,垂眼看着自己腕间那截藤蔓,铃兰的叶片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幽蓝色荧光,像是一小片星子。他忽然想起了那本笔记本上的那句“交由未来判断”。
“陆执川,”他开口,“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去第三基地。”
“嗯。你说去找一个故人的遗愿。”
“那个人叫黎曼,这个名字我之前没有跟你提过,但你可能听说过她。我不提,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黎隅抬起头,储藏室里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渗进来的一些冷白色,斜斜地切过陆执川的侧脸。
“她是岫山研究院的负责人,也是方舟计划核心理论的提出者。”黎隅轻声说,“同时,她是我母亲。”
“母亲”这个词从黎隅嘴中说出的时候,有一分艰涩。
陆执川没有出声打断。
“我在岫山研究院长大,就是我们最开始相遇的那个地方。从有记忆开始就在那里。哦,我从来没有失忆过,我就是从未离开过那里。”黎隅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 0 号实验体。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方博士曾经向你提起过。”
陆执川眼中似乎闪过了惊讶,但只有短短一瞬,他似乎就这样平淡地接受了这个非常离奇的事情。
“3 个月前我醒来的时候,研究院已经空了,艾雅死了,其他研究员不知去向。我当时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段时间,后来你告诉我,那已经是 3076 年,我才知道我睡了 50 年。”
“50 年。”陆执川终于开口。
“对,是 50年。”黎隅偏过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灰域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失忆了,那是假话。你说的对,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撒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你从灰域带回来的幸存者。”
“你确实是我从灰域带回来的。”陆执川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黎隅轻声,“我不是幸存者,我是一个活在 50 年前的人。”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黎隅诚实道,“所以如果你觉得被利用,或者觉得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你都有理由这样想,我不会反驳。”
“黎隅。”
陆执川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黎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下颔上那道小的旧疤。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那套失忆的说辞,从第一天在灰域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在说谎。你身上没有失忆者的混乱,甚至不急于了解你自己是谁。一个真正失去记忆的人不会是你那个样子。”
黎隅动了动嘴唇,觉得话题开始向着自己没有预料的方向走去。
“但我并没有拆穿你,这仅仅是我发现你并不想说。”陆执川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你已经替我想好了我会怎么反应,你觉得我会生气,会觉得被利用,会觉得你不值得,所以你赶在我之前先把这些话放出来,这样你就拥有了一个‘早就提醒过你’的退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我之间根本就不需要这个退路。”
“我没有……”黎隅低声道。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门缝下的那道冷光线仍然切在陆执川的侧脸上。黎隅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陆执川没有立刻去扶他。
陆执川站在黎隅面前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弯下腰,单膝跪下来和黎隅平视。
“你冷吗?”
这个转折太快,黎隅怔怔地抬起头。
陆执川伸手,掌心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那是半畸变者正常的体温。黎隅被那只手贴住的时候,本能地往那个方向靠了一下。
“不冷。”黎隅摇了摇头。
陆执川终于把黎隅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一起,随后松开,把距离拉回到平时那种安全而习惯的位置上。
“先出去。”陆执川说,“齐云的人还在找你,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事情会变得麻烦。”
第95章
“您会同意和第二基地恢复联络吗?”齐云起身轻轻关上了门, 走回开始面对着面前的老者,突然这样问,“当时和第二基地失去联系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那个半畸变者并没有隐瞒, 他告诉了我关于现在第二基地的发展状况,他们远远比不上我们。”
齐云顿了顿, 看到面前的老者轻轻闭上了双眼, 道:“我并不是想要推卸责任, 但带领第三基地走到最后也同样是我们的使命, 不是吗?”
那个老者缓缓叹了口气,他已经太过苍老了, 甚至只能依赖着他的轮椅,面上布满深深的沟壑。他睁开眼睛, “第三基地在未曾和其他基地失去联络之前,就掌管着更加优越的资源和科技力量, 那么多年过去,我们始终没有放弃探索, 我们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一鼓作气啊!”齐云上前一步, 攥着手,语气满眼激动, “如果我们成功了, 自然就能改变一切,我们可以救所有人!”
“你太冒进了,年轻人。”老者摇摇头, “我今年八十多岁了,经历过很多事情, 亲眼看到人类文明从辉煌的琼楼玉宇坠入无尽的深渊。不断有人死去同样也不断有人新生,支撑我们走到现在的, 从来不是高端的科学技术或者强大的军事力量,而是信念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