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韶药
黎隅蹲下身, 把铃兰从门上召了回来。藤蔓在他掌心缩成小小的一团。黎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谢汤的衣兜里摸出了那瓶他自己调出的驱虫喷雾, 塞进自己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宿星腰侧那把匕首, 迟疑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动。
还是留给他们防身吧。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侧身进了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黎隅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 铃兰从袖口弹出, 在他前方半米的位置轻轻扫过地面,正在探路。
看来那些人有充足的信心,确信他们不会逃出来。
地下二层比看起来的更大, 走廊呈环形结构。外圈是他们刚才待的那间牢房和几间类似的房间。黎隅走过一间半掩的门时,往里瞥了一眼, 看到里面立着几排金属架,上面整齐地排列了一些透明的容器, 但来不及细看,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楼梯。黎隅在楼梯口停住,侧耳听了听,上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大概是巡逻的士兵。他退回来,发现楼梯左侧还有一条更窄的通道,没有任何灯光。
黎隅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然后是一条更宽的走廊,地面铺着水泥,两侧墙壁刷着白灰。走廊里没有人,但能远远听到人声和机械运转的蜂鸣,黎隅判断这是夹在上层和地下层之间的过渡区域,大概是货物经过这物资转运的通道。
黎隅在一处拐角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说话声。
“……今天又送来那批新物资了吧?主任那边催着要清点。”
“嗯。刚入库,不过那 4 个外来者的事还没有定论,齐长官说先放着,等上面的人回来再处理。”
“你说他们到底什么来头?第二基地的人?那可是十几年没联系了。”
“谁知道?不过那个半畸变者倒是挺扎眼的,齐长官把他单独带走了。”
两人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去。黎隅等他们的声音完全消失后,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继续沿走廊前进。铃兰在他腕间轻轻勾了勾,像是在提醒什么。黎隅低头看了它一眼,放慢脚步。
前方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内透出更亮的光线,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黎隅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在斜对面的墙角找到一处凹进去的位置,闪身藏了进去。
黎隅来不及细想,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起身了。黎隅迅速从另一侧转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很窄的岔道。岔道尽头有光,隐约能看到尽头是一扇小窗。他快步走过去,窗子开在墙壁高处,位置刚好能让他踩着一节管道爬上去。透过窗子,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灰域,确切地说是灰域边缘的那层雾霭。这面墙近几乎是贴着窗外的岩壁,也就是说这面墙就是第三基地的最外层墙体之一。窗外没有巡逻的士兵,也没有监控设备。黎隅的目光向下扫去,窗台下方有一道突出的石沿,沿着墙壁向右侧延伸,宽度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好在黎隅的身形本就纤细,他没有犹豫,侧身转出窗外,双脚踩上了那道石壁。他将脚上的鞋脱了下去,增大与石壁之间的摩擦力。
黎隅将后背紧贴着墙壁,双手张开撑住脚后面,一步一步向右所挪动。铃兰从他袖中完全伸展开来,在他前方和身侧织成一道防护网,叶片时不时探向更远处。
黎隅光裸着双脚,缓慢移动。
拐角处,石沿拐了个弯,通向一条更宽的岩壁夹缝。黎隅侧身挤了进去,脚下的地面从石沿变成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平面。平台边缘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通向外面雾蒙蒙的荒野。他没有急着继续走,而是蹲下来在平台上观察片刻。
这是第三基地外墙的一处天然凹陷,平时大概里没有被纳入巡逻路线。灰域的雾霭在几米以外翻涌,将这个角落与外界隔开。
黎隅靠墙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体力向来不好,刚才那一段攀爬和挪移已经让他的小腿发酸,呼吸急促。脚裸也已经被粗糙的岩石磨出了血痕。
他在平台上坐了几分钟,直到呼吸平稳下来。铃兰趴在他膝头,几朵花苞慢慢鼓起来,叶片懒洋洋地舒展着。黎隅低头看着它,嘴角扯了扯。
“你倒是自在。”
黎隅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自己的来处。
*
“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齐云呵斥道,“还不赶紧去找!”
听到齐云命令的几个人心中暗骂了一句“见鬼”,连忙转身四处散去。
确实是见了鬼,他们明明守在地下二层和地下一层的通道之间,连只苍蝇都没有飞过去,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人?蒸发了吗?
齐云显然也不相信他的下属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他眯着眼,重新把视线放在了这间房间之内。
房间之中一片安然,只有倒在地上、面色涨红、不死不活的两个人。墙壁没有丝毫被损毁的痕迹,他们刚来的时候就连门都好好地锁着。
但这怎么可能?
齐云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摩挲着这扇金属门。从门的最上方一直看到最下方,最终把视线放在了锁芯之上。
他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一只眼对准了那一个狭窄的口,向黑暗中望去。
接着突然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从锁芯之中抠出了一跟细小的绿色纤维状的东西。
齐云猛地把这个东西握在了掌心。
他转向谢汤和宿星两人,沉声道:“把人带到五层吧。”
第93章
黎隅在平台上坐了很久, 直到夜幕初降,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将铃兰从膝头轻轻拂开。
他回到了第三基地的底层外围。
这里大概是那座堡垒背面的某处角落, 几层用破布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岩壁上,几个老人坐在棚下, 手里正在编织什么东西。更远处,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 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图案。
黎隅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从第二基地穿来的外套,灰扑扑的, 磨损严重。如果他不刻意挺直脊背,整个人看起来和第三基地底层那些干瘦的平民没什么区别。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 弯腰捡了一根树枝住在手中,故意让步伐变得拖沓而缓慢, 像是在外面劳作了很久的人正往住处走。
黎隅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径直朝堡垒主体方向走去。那些外出劳作的成年人正在陆续返回, 三三两两地沿着一条宽阔的土路朝底层入口归拢。
黎隅很自然地混入了这批人之中, 走在几个背着藤筐的中年人身后。那些人身上都是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衣服上沾满了灰域的尘埃。
铃兰安静地缩在他腕间, 没有探出丝毫的叶片。
入口处设了两道关卡。
第一道检查出入人员是否携带违禁物品。
第二道核对身份。
黎隅注意到第一道关卡的士兵只是粗略地翻看藤筐, 偶尔用手拨一下上面的东西。
他前面那几个人很快过了第一道关卡。
轮到黎隅时,他低着头,将手里的树枝换到左手, 右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配合检查的姿态。那个士兵随手翻了一下他的衣袖和裤腿, 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语气不耐烦地挥了挥, 示意放行
黎隅就这样顺利过了第一道关卡。
第二道关卡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这里需要核对身份。每个进入者都有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
黎隅走在队伍中缓缓前进,余光扫过前面那些人的动作。那些人在关卡前停下,从怀里掏出木牌递给士兵,士兵对照着手里那本皱巴巴的册子扫一眼,点了个头,
黎隅用手指在袖中轻轻拨了一下铃兰,铃兰会意,一小截藤蔓无声地从他袖间钻出,贴着地面匍匐向前,在人群中穿行,最终停在关卡柱子的下方。
在黎隅前面还有两个人的时候,铃兰的藤蔓从桌下悄无声息地卷起那块被士兵随手搁在桌角的备用木牌,缩回地面,顺着人流缝隙回到了黎隅脚边。
黎隅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将木牌收入掌心。
他直起身将木牌握在手里递了过去。士兵的目光扫了一眼木牌上的编号,又抬眼看了看黎隅。黎隅保持低眉顺眼的姿态,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某种底层人惯有的麻木。
“行了。”士兵将木牌丢还给他。
黎隅接过木牌,和那些返回的劳工一起踏入了堡垒一层的内部。身后是第二道关卡,士兵叫喊下一个人的声音,那些人没有丝毫怀疑。
黎隅将木牌收进手中,混在人群中穿过底层那些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堡垒结构,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黎隅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铃兰从他袖口探出藤蔓,叶片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正在邀功。
“知道啦。”黎隅低声道,“你最厉害。”
他现在需要找到上层的通路。这座堡垒的结构是层层堆叠的,底层是贫民窟,越往上等级似乎越高,防卫也越严密。之前齐云把陆执川带走时,走的是正面的主通道。但黎隅想避开那些人的视线,最好能找到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路。
黎隅沿着底层边缘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处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堡垒的墙壁是用一种质地粗糙的灰石砌成,但有些地方明显比别处更新。
他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道不到半米宽的裂缝,裂缝上方的石砖颜色略深,像是被水浸过。他蹲下身往裂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但隐约能看到一段狭窄的仅中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他没有丝毫犹豫,让铃兰先替他探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人或明显的危险,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里很黑,空气潮湿而浑浊。黎隅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摸着前方。铃兰在他脚边轻轻扫过地面,为他指引方向。大约走了十几分钟,通道开始向他倾斜,尽头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黎隅贴近那线光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比底层宽敞很多的走廊。
之前他们被押进来的时候,齐云就是带着他们经过这样一道走廊,后来他把他们送到了第二层。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就位于堡垒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某个夹层。
走廊里此时没有脚步声,但黎隅听到更远处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他侧身从裂缝中出来,大约走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了分叉。左边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右边一条向下拐了一个缓坡,通向一扇白眼的铁门。铁门上方贴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黎隅不太熟悉的符号,但下面用更小的字体标志了几个小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心中一动。
样本存储区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黎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确认无人,然后侧身闪进了铁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扇门是微微掩着的,空气中弥漫的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黎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眼前是一间中等大小的实验室,四周的墙壁上有一排排金属架,上面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容器。有些容器里装着液体。液体中浸泡着各种畸变生物的器官或组织。更多的是干燥的样本,用木片或金属片夹着,上面标着采集地点和时间。
黎隅的目光从那些容器上扫过,目标明确地向某个方向走去。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手写的记录本和散落的纸页。他走过去,顺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大致内容。记录者以日期为单位,详细描述了不同畸变样本在特定条件下的变化,包括畸变速度、扩散方式以及对不同药理的反应。
黎隅翻了几页,发现这些记录格式和他在岫山研究院时见过的实验日志非常相似,只是术语更加粗糙,更偏经验性。
黎隅的手指突然在一页停住,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签名缩写����黎曼。
字迹比他记忆中要潦草许多,收笔处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像是书写者在写下这行字时已经不再年轻。
黎隅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往前翻了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那段记录。记录的内容是关于一种特殊复合物在生物体内的代谢周期,措辞非常克制。但黎隅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那些数据的含义。那种复合物他太熟悉了,在他沉睡前的最后几年里,岫山研究院几乎所有的实验都围绕着它展开。那是他体内那些物质的最终形态,也是整个“0 号实验体”计划的核心。
黎隅合上记录本,把它放回原处,又抽出下一本。这一本要更加厚实,但字迹依旧是凌乱的。他一页页翻过去,记录从最初的实验设计逐渐过渡到后期越来越频繁的“异常反应”。在最后几页,黎曼的措辞变得不再像实验日志,更像是一种私人的笔记。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推进,风险无法预估。0 号体内物质的稳定窗口比预期短,继续等待自然稳定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我决定暂停所有主动干预,转入长期观察。是否继续,将交由未来判断。”
黎隅没有任何迟疑,他立刻往下翻,在倒数第二页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数字。
50。
“……建议观察周期调整为 50 年。在此期间,0 号应保持沉睡状态,尽量减少外界干扰。相关权限已移交,后续由研究院集体决议。”
黎隅把记录本慢慢合上,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一排排玻璃容器。那些畸变生物的器官和组织在液体中慢慢悬浮,被昏黄的灯光照出模糊的轮廓。黎隅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相似,被采集、被保存、被标注……
“20 年。”黎隅轻声说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他醒来之后,他接受了 50 年沉睡这个事实。可现在,当他在第三基地这间无人知晓的样本存储区里翻看到黎曼亲手写下的记录时,他才意识到,那 50 年并非不可避免。按照黎曼自己的计算,他体内的那些物质在 20 年内就能达到可评估的稳定状态,剩下的 30 年是黎曼额外加上去的。
为什么?
黎宇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灯光下,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腕内侧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和 50 年前没有丝毫区别,时间在他身上像是被刻意冻结了一样。
黎隅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沉睡前的最后几个月,黎曼曾经来找过他一次。那一次,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也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着。他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看了他很久。黎隅当时以为他只是在例行观察,很快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黎曼最后一次义“负责人”的身份来看他。
在那之后,所有研究工作都由其他人完成,黎曼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黎隅当时没有多想,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只知道后来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流程越来越复杂,最后他被推进了一间低温仓,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