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栖月、泠川前后的行动报告也被重新核查，其中确实隐去了部分接触信息。
监察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私自羁押白魇，未经监察院报备？”
“行动报告有信息缺失？”
裴临川坐在桌前，全部认下。
调查室外，天色从亮到暗。
技术部门对那份通讯记录的鉴定出来了，是伪造的。
私人军纹发送源没有经过裴临川现役权限验证，所谓三年前的通讯也套用了废止节点，时间戳存在二次嵌入的痕迹，无法证明裴临川与白魇存在长期秘密联系。
秦韫，把那叠纸重重扔到裴临川桌上，“假的。”
“这东西就是冲着你的职位来的。”秦韫咬着牙说。
裴临川翻到鉴定最后一页，“监察院怎么说。”
除开私通指控，其他全部成立。
天枢军副指挥官陆嵘亲自送来处分，解除裴临川现任天枢军最高指挥职务，军衔保留，进入后续监察期。
天枢军由副指挥陆嵘暂代管理，结束时间另行通知。
裴临川签下名字，随后摘下肩上的最高权限徽章，这枚东西甚至不如一柄军刀压手。
裴临川掂量了一会儿才放到桌上，然后从抽屉取出军印，一并推给陆嵘。
权限转移完成以后，办公室门边的识别纹重新亮起，扫描到裴临川时变成了普通通行权限，以前不需要等待的内层系统，从此以后也不会再直接为他开放。
一股说不出的戾气又从心底涌上来。
秦韫靠在门边忍了很久，“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裴临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怎么不生气，我还得谢谢他没把我送进军法庭？”
他抱起盒子往外走，秦韫追上去，问：“去哪？”
“找人。”
“监察院不让你插手白魇的案子。”
裴临川回头，“那就不以天枢军指挥官的身份找。”
第29章 “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长夜将尽，荒原远看铺着一层暗青色的晨雾，妖族界碑依山而立，石面爬满经年累月形成的黑色妖纹。
谢无妄坐在车厢最里面，闻祁砍断了那副锁环，临时替他止过腿上的贯穿伤，只能勉强保证路上不继续失血。
临近妖城，闻祁开口道：“首领很生气。”
谢无妄靠着车壁，眼睛半阖着，“看出来了。”
闻祁眉头皱起来，“白魇大人。”
谢无妄掀开眼皮，“干什么？”
“一会儿少说两句。”
晨光穿过薄雾，妖城高大的黑石城墙伫立在前面，这里与人界截然不同，人类习惯将城池修得方正有序，妖域更像从群山之间自然生长出来，殿宇依着山脊层层抬高，石阶蜿蜒穿过峭壁，数道悬桥横跨深壑，往下便是终年不见日光的幽谷。
三年前第一次被带到这里，他走的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才知道，所谓妖族保守派首领竟是自己的生父，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体里除了那颗伴随他二十多年的灵核，还有另一枚被封存多年的妖核。
车进入内城以后，闻祁先带他去了医殿。
门一关，几个人围上来拆他身上那些已经被血黏住的绷带，肩膀上的伤需要重新清理，腿上那道灵能贯穿更麻烦，皮肉经过一路颠簸已经肿胀得很严重。
额头沁出冷汗，顺着鬓边滑入领口，他只把手撑在床沿，任由医师一点点把创面里的碎屑清理干净。
闻祁站在旁边看了一阵，问：“契伤呢？”
年迈医师搭上谢无妄的脉，静心探了许久，苍老的眉头越皱越深，“两道已经断了。”
栖月和泠川，六道契已经少了两层。
“余下四道受过强刺激。”老医师语速很慢，“妖核也有损伤，这两天不适合再动灵力，少爷这段时间最好卧床。”
谢无妄听得兴致缺缺，绷带刚缠好便站起身。
闻祁额角跳了一下，他竟有点理解裴临川为什么要拿脚链把人锁在安全屋里，让谢无妄听医嘱简直难于登天。
谢无妄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深色长袍遮住绝大多数新伤，虚弱将五官衬得��丽冷峻，只是步子比平日慢了些，除此之外，很难看出他刚从泠川死里逃生。
少主摧毁监狱的消息早早传回了妖城，负责把少主接回来的闻祁还被少主本人捅了一刀，这两件事无论是哪一件，都足够成为妖城数日不散的谈资。
谢无妄从那些惊疑或探究的视线中穿过去，满不在乎。
快到主殿时，闻祁低声提醒：“首领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怕你今天走不出这里”
谢无妄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放心，你都还活着。”
主殿很大，妖族不喜人界那种明亮的军政建筑，半座殿宇由黑岩构成，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几条狭长的天窗透着灰白的晨光，把地上的暗纹照得若隐若现。
谢沉渊站在殿内的长阶上。
谢无妄走到离他数步的位置，自己站住，“父亲。”
谢沉渊背对着他，听见这声称呼转过身，“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父亲？”
谢无妄神色如常，“叫了三年，忘不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谢沉渊朝他走来，长袍衣摆拂过石阶。
他的儿子就站在面前，姿态依旧散漫，眼神看不见悔意，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比正面忤逆更让人恼火。
“栖月，泠川，两座。”谢沉渊开口，下一句声音骤然拔高，“两座监狱！”
整座大殿的妖息在翻涌，远处悬着的金属灯盏摇摇晃晃。
“还对自家人大打出手！闻祁奉我的命去接你，你把他伤成什么样？”
谢无妄朝旁边看了一眼，“他活着。”
“谢无妄！”这一声震耳欲聋，谢沉渊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了，盛怒让那张原本看起来温和的面孔带上了妖族首领的威势，他盯着自己的儿子，“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谢无妄听见“教”这个字，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两座监狱里关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谢沉渊拂袖，怒意炽盛，“六狱养着多少妖族，边境这些年为什么还能维持秩序，你都知道。你毁一座，我可以当你第一次不懂事，第二座，你还抢了人类军方的重炮，把泠川炸成废墟，你还觉得这是值得炫耀的本事？”
谢无妄说：“那些人本不该在那里。”
“闻祁，过来。”
闻祁神色微变，迟疑着上前。
“伤在哪里？”
闻祁已经猜到了什么，“首领，已经处理����”
“我问你伤在哪里。”
闻祁只好抬手，指向右侧肋下。
谢沉渊颔首，下一刻，他从闻祁腰间拔出了短刃，寒光脱鞘。
谢无妄没反应过来，锋口已经没入右侧肋下，与他刺闻祁的位置分毫不差，剧痛在皮肉被穿透的瞬间骤然炸开。
谢无妄瞳孔猛地放大，血色全然褪去，膝弯险些失力，靠手掌及时扶住身侧石台才勉强站稳。
谢沉渊握着刀柄，父子二人离得很近，血顺着刀刃一点点流出来，“你伤了他多少，自己就还多少。”
刀被拔出，鲜血随即涌出来。
谢无妄身体轻晃，他喘得很深，半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公平。”
谢沉渊把短刃扔回闻祁脚边，“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闻祁的神情很难看，“首领！少爷只是一时冲动......”
“不必替他辩解！”谢沉渊厉声喝道，“冲动？抢人类军械，毁掉第二座监狱，是冲动？”
谢沉渊与谢无妄对视，“是我小瞧你了。”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想办法毁六狱，没想到连裴临川的位置，你也开始动了。”谢沉渊脸上出现失望，“无妄，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谢无妄按住肋下伤口，指缝间已经见血。
谢沉渊的眼神多了几分冷硬的残忍，“你真以为这样做，那位指挥官就能逃脱天枢计划的命运么？”
谢无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了裂隙。
他脑中瞬间闪过泠川那张被自己烧掉的附页，果园里那群人无论如何都不肯重伤裴临川的反常。
这几日自己费尽心思做的一切，全在谢沉渊这句话里变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会这么说？
谢沉渊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来人。”
“把少爷带去刑殿。”
闻祁猛然抬头，“首领？”
谢沉渊说：“既然普通的契罚教不会他规矩，就换一种。”
谢无妄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完全抽身，两名妖族来到身侧。
闻祁跟上去，“首领，少爷妖核先前就受过契伤，现在再用刑����”
谢沉渊沉声道：“我了解他。”
妖族寿命长，力量远比普通人类强盛，寻常鞭笞与刀伤往往只能留下短暂的痛楚，真正的惩戒都针对力量本源。
刑殿中央立着一座黑色刑架，高约两丈，两侧横梁舒展开，形如一枚巨大的十字。
谢无妄被带到下面时，看到悬在刑架两旁的金属导管，便知道谢沉渊准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