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他清脆地应道,随即又像是心满意足般,重新将脑袋埋回那令人安心的肩,声音闷闷地却带着坚定:“我会跟着萨克拉老师好好学习的!”
“嗯,”季遇礼拍了拍他的肩:“回房间午睡,下午还有课。”
伊瑟尔拒绝,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也不动:“不要,就要这样睡。”
“脖子会痛。”
季遇礼提醒他。
“不管。”
伊瑟尔才不管那些,他只想跟季遇礼黏糊在一块儿,“我困了,我要睡了,你不许说话。”
“……随你。”
这种事又不是自己吃亏,季遇礼也没再坚持,闭目酝酿睡意。
周遭重归宁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秋风一阵又一阵,落下满身的桂花香。
午后醒来,果不其然,伊瑟尔脖子又僵又疼,抓着季遇礼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嚷着喊着要季遇礼帮忙揉啊按啊,后者没办法,因为不想听对方继续瞎嚷嚷只能选择帮忙。
“现在长记性了?”
季遇礼手下稍稍用力。
“没有!”伊瑟尔答得又快又清脆,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下次还要这样。”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开了,自己简直占了大便宜!既能窝在季遇礼怀里睡,醒来还能享受对方的亲自按摩。疼那一下算什么?
季遇礼这觉睡得亏大了。伊瑟尔心满意足,他却是半边肩膀都麻了,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扎。他揉着发酸的手腕,说:“下次回你自己房间睡。”
伊瑟尔一听,立刻讨好地捧起他的手,指尖在那酸胀的手腕上轻轻揉按着,语气乖巧得能滴出水来:“好呀。”
他抬起眼,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那你得来陪我一起。我一个人不敢睡。”
季遇礼信他才有鬼:“我不在的时候,你在M.K.9跟别人睡一张床?”
“才不是!”想起什么,伊瑟尔眸中瞬间漫上阴鸷。旋即他将季遇礼的手带到自己的脸侧,模样温顺、乖巧地用脸颊蹭了蹭对方掌心,声音轻了下来:“我只跟你睡一张床。”
事实上,季遇礼离开M.K.9后,不是没人打过伊瑟尔的主意。
新来的人听闻过季遇礼如何驯服伊瑟尔的事迹,便妄想效仿,甚至取代他的位置。而对于这些拙劣的模仿者,伊瑟尔大多视若无睹。
也有几个敢越界的,当场就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第94章 是非对错
季遇礼将伊瑟尔送去萨克拉那上课, 然后才离开府邸来到一家外观低调的酒馆。他经侍者一路领到二楼走廊的最深处。
侍者离开,季遇礼拉开门走进去。
阿里亚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瞥了季遇礼一眼, 手中的钢笔在报告书上轻轻一顿,“来了?你先坐, 我还差几句话。”
语罢,他朝茶几方向扬了扬下巴,“新茶, 尝尝。”
“嗯。”
季遇礼径直走向那张墨绿色丝绒单人沙发。落座后, 修长的手指执起白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 他垂眸轻啜, 开口评价:“味道还不错。”
“你比约定时间晚到五分钟。”阿里亚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 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跟‘小情人’依依不舍?”
“小情人?”
季遇礼嘴角象征性地向上弯了弯, 眼底淬着冰冷的嘲讽, 这说法他头一次是从伊瑟尔嘴里听到,而伊瑟尔又是从其他人嘴里听来的, “你跟阿舍尔不愧是一对。”
阿里亚不慌不忙地在纸张的右下方署名,继而将报告收进抽屉。他在季遇礼对面安然落座, 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唇角含着一缕浅淡的笑意:“那我就当作是殿下在夸我俩天生一对。”
“找到瑞恩了吗?”季遇礼垂眸,修长的手指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他转而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向阿里亚, 说:“不管他最终是死还是活,我要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回到主星。”
“没那么快, 那边处于三不管的地带,治理体系混乱,找人还需要一段时间。”
阿里亚没见过季遇礼对谁这么执着,心里好奇极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给季遇礼添茶,声调平稳温和:“据我所知,瑞恩不过是一介平民,背后没有贵族支持,跟头上那位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们无私怨,连面都未曾见过,哪来那么大的仇那么大的怨?”
“我不喜欢他的名字。”
季遇礼的答案言简意赅,荒谬得令人哑然。他甚至懒得编织一个像样的理由,仿佛这轻飘飘的个人好恶,便足以判定一个素未谋面者的命运。
他作为炮灰和反派,怎么可能对主角有好感?
季遇礼垂眸,杯中晃动的茶汤映不出他眼底的寒芒。他的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击,要不是他现在走不开,他必定要亲自前往下等星好好地同那位主角见一面。
阿里亚见他无意多言,便也适可而止。他向后靠进椅背,伸手将鼻梁上的眼镜向上一顶,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向对方:“你太心急了。”
“你没必要利用伊瑟尔激怒陛下。”
“不给他一些刺激,他那些手段未免也太无趣了。”
季遇礼轻嗤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沿。
近一年来,伊斯拉尔针对他采取的行动乏善可陈,不是雇佣杀手,便是频繁将他派往最危险的战区,指望借刀杀人,或是过劳引发旧疾。
单调得令人厌倦。
伊斯拉尔看轻了他,总认为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成不了威胁,因而随意打发他,指望他能悄无声息地腐朽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安静死去。
阿里亚点了点头,“随你。”
在阿里亚看来,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完全是多此一举。原本按计划稳步推进,那个位置迟早是季遇礼的囊中之物。可偏偏季遇礼去了一趟M.K.9,就跟魔怔似了,不仅整出来一位旧情人,还把伊瑟尔是伊斯拉尔亲儿子的事情都整出来了。
这无非是在没事找事,节外生枝,徒增变数。
阿里亚倒是希望季遇礼在面对伊瑟尔时,拿出对瑞恩的态度。
算了…想起家里闹腾的那位,伊瑟尔又是他的挚友,阿里亚觉得伊瑟尔活着也好。
阿里亚随意将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们现在无非就是比谁更命长。上午传来的消息,陛下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或许为了亲儿子,他真得要认真开始布局除掉你这位假儿子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到这,阿里亚话头一顿,忽然挑眉看向季遇礼,“不过依我看,你肯定比他命长。”
他指尖轻点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就你那份身体数据,能跑能跳简直不可思议……嗯,堪称医学奇迹。”
伊斯拉尔一直以为季遇礼的主治医师是德高望重的迈尔斯。这层伪装天衣无缝。然而,真正在幕后为季遇礼续命、一次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的,一直是阿里亚。
而季遇礼同阿里亚早在出生地塔尔塔罗斯星见过一面。那会儿他们的年龄相仿,季遇礼从攒下的医药费中取出一笔钱资助阿里亚上学,这才结了缘。
季遇礼举杯致意:“借你吉言。”
阿里亚轻“啧”一声,随之举起茶杯,“这种时候,应该喝酒啊。算了,我就不折腾病人了。”
“喝酒伤身,”季遇礼轻呷一口清茶,茶香在唇舌间逸散,留下淡淡的涩味。他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闲适,“不过真到庆贺之时,该用酒才应景。”
阿里亚赞同。他握着茶杯,指间轻叩杯壁,“说实话,事成之后,你准备怎么安置伊瑟尔?”
季遇礼闻言,抬眼看他,目光冷冽如霜:“伊斯拉尔的儿子,你觉得我会留他?”
他的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可不是伊斯拉尔,做不出引狼入室、养虎为患的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论是反派还是主角,放任威胁的存在都不是明智之举,季遇礼深谙此理。
而伊斯拉尔底下的追随者众多,真留下伊瑟尔,旧部拥立遗孤,兴兵叛乱,祸患无穷。
时至今日,塞弥斯家族的纯正血统,仅余伊斯拉尔与伊瑟尔二人。这并非人丁稀薄,实则是伊斯拉尔继位后,便以改革之名党同伐异,几乎将旁系血亲屠戮殆尽。即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也被他刻意纵容、引诱,最终沉湎酒色,荒诞而亡。
或许是报应,伊斯拉尔年轻时孩子不少,却没有一个孩子能够活到成年。
直至被老贵族们逼迫立嗣,伊斯拉尔才蓦然想起年少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然而多年搜寻无果,就在伊斯拉尔近乎放弃时,季遇礼出现了。伊斯拉尔在季遇礼身上看到了昔日恋人的信物,一度狂喜地误认对方是自己的血脉。
DNA鉴定结果击碎了伊斯拉尔的幻想。
彼时政局动荡,以菲尔温家族为首的旧贵族更是步步紧逼,他们美其名曰将亲子奥拉姆记在他名下抚养,实则包藏祸心。迫于压力,伊斯拉尔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将季遇礼认作流落在外的“皇子”。
如今回想起来,这步棋无异于引狼入室,只怕伊斯拉尔肠子都已悔青。
季遇礼不难想象出伊斯拉尔的心历路程,可惜了,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如今,伊瑟尔还在自己手中,也算是人质了。伊斯拉尔要是想做些什么,恐怕就得好好掂量一下。
*
季遇礼回到住宅时,夜幕已深沉地笼罩下来。今夜月明星稀,是难得的良夜。
他推开房门,灯是开着的。他面对眼前这片卷土重来的粉红浪潮,眼底已无半分波澜。伊瑟尔不仅将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悉数归位,此刻更是坦荡地占据着他的床榻,安然入梦。
伊瑟尔从傍晚下课就开始等,等到晚餐凉透,又等到夜色深沉。他听见门传来密码验证的电子音,即刻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穿着季遇礼的睡衣,稍显宽大,轮廓在暖调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失约了。”
他说的是晚餐的事。
唇瓣抿得紧紧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季遇礼瞥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六分。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温热的掌心捧起伊瑟尔的脸,低头在那唇上轻柔地啄了一下,“军部临时有急事,下次给你配个光脑,方便给你发消息。”
伊瑟尔向来好哄,这点亲昵就足以让那点闷气烟消云散。他抿了抿嘴,小声要求:“还要一下。”
季遇礼从善如流,又接连亲了好几下,直到伊瑟尔不好意思地别开微微发烫的脸,才低声笑问:“够了么?”
伊瑟尔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他伸手抱住季遇礼,将脑袋埋进对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带着依恋:“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季遇礼回拥着他,不动声色转开话题:“今天萨克拉老师教你什么了?”
“就是一些常识,还有,教我辨认是非对错。”
就是,
没意思极了……
伊瑟尔默默将这五个字吞进肚子里,萨克拉老师教得很好,只是他静不下心去学。
教他辨认是非对错,这个对,那个错……他又不是不会……
伊瑟尔抱紧了季遇礼。
埃里安是对的,其他人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萨克拉老师桃李满天下,意得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