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我啊,当然要做一个寻脉术士。”他结结巴巴地说,“要发明有意义的新东西!”
游景天搬来一张凳子放洗好的杏,刚沐浴完的杏表皮透黄晶莹,散发着甜蜜的果香味:“造福百姓,往人间去?挺好的。”他抬头看向林德,“林小弟你呢?”
“我啊,我当然是往天上去。”
他终究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神,不可能一直滞留人间,现在不显,以后实力缓缓恢复,信仰归拢,征兆会愈加明显。
游景天一人倒一碗酒,感慨:“我想往天上去。世上修仙者,哪个不想到天上去呢,天上有上清仙庭,有无边妙境,还有长生不死。”
林德插话:“长生不死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
“嘿,那不管,先上去看了风景再说。”游景天嘿嘿一笑,坐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忽然沉默了片刻:“喝酒,吃杏,这杏不能多吃,我们能吃多少是多少,感觉撑不住了就停下,剩余的晒杏干泡酒都行。”
林德笑:“游哥你可要想好了,青囊林的杏子放外面一粒能卖上百两银交呢,就请我们白吃了啊?”
“……”游景天看了眼一篮子白纸,咬牙道:“洗都洗了,别说扫兴的话,开吃!”
“吃吃吃!”林德不客气了,三四口一个杏子,咯吱咯吱汁水四溅,很快手指染黄了,而白峻波吃得比较慢,他要确保自己始终压境在炼气圆满,日后选定了道路再突破,吃完一粒检视自身气海窍穴,十分小心。游景天吃起来最快,左一个右一个,很快杏核铺篮,起码吃了十五粒,面皮泛红,好似喝了一坛烈酒。
林德最不担心撑饱的问题,但是情理上吃的比游景天这个主人多说不过去,他慢而仔细,呼吸悠长,默诵北斗决,气机不断流转消化青囊杏带来的灵力,小腹微热发麻,似有胀鼓感。
吃了十二粒后,他的境界稳步提升,气海能容纳的灵力越来越多,聚气,凝神。想进到凝神境,要气海里的灵力足够多,多到自然满溢出来,引导着补入神魂。教宗专修魂体修炼之法,凝神是坚固道心道路、打下使用教宗法门最关键的基础境界。
游景天埋头大吃,手指牙齿都染黄了,嘴巴周边一圈黄的,吐出的杏核越积越多。
白峻波脸色涨得通红:“不吃了。”盘腿闭眼修行消化,将即将满溢的气海再次炼化压境。
晚风习习。
游景天吃了那么多,好像一点影响没有,林德吃到十七粒,一举跨过四个小境界,离圆满只差一步之遥。
游景天已经在打嗝了,张口嗝出的气差点把盛放杏子的竹篮炸掉,林德吃下了二十四粒,终于抵达了圆满之境,丹田气海晃晃荡荡,只差那么临门一脚。
林德停手,揉揉鼻子:“不吃了。”
剩下一小步,他打算自己迈过去。
游景天打着嗝点自己吃的杏核数,四十多个,白峻波只吃了九个。“剩下的,酿酒!”端着篮子站起来,林德摸着肚皮笑:“你会酿酒吗?”
“……还是晒杏干吧。”
林德哈哈大笑:“晒杏干时间太长了,还是浸糖水里保存比较好,咋样?”
游景天只求能长期保存就好:“行,听你的。”
林德在院内的商铺买了一大包黄糖和大肚瓶子,回来看到游景天在那忙活着处理鲜杏,用空曜切杏去核。林德从别人那借了口小锅,搓出火球熬煮糖水,正好白峻波攒了大量灵力无处宣泄,自告奋勇地接手了熬煮糖水的火,不断注入灵力维持火焰不息,直到糖水烧化,杏和糖水一起熬煮收汁,开盖甜香浓郁,甜��出口水了。
林德用力塞紧了瓶盖,跳起来往下按,严严实实扎口:“行了!放在阴凉处起码能存个两年吧,够你吃的了。”
做好糖水杏,三人洗锅的洗锅,倒垃圾的倒垃圾,把走廊收拾干净,慢悠悠喝点小酒,林德问:“你快要走了吧?就毕业结试的时候回来一下?”
游景天嗯了声,笑道:“挺谢谢你们的。”
白峻波不说话。
气氛就这么怪异起来,白峻波的表情说不出的难受。
游景天摸了摸鼻子,打算再说说那三天自己的感悟,那种顿悟的感觉过于朦胧玄妙,两三句话说不清楚。
他近乎亢奋地狂奔在街头巷尾,所有曾经修习过的刀法招式在他心中一遍遍地闪过,所有不甘与屈辱被他斩成粉碎。最后空曜出鞘,望空一抛,踏上刀飞越十里,这一刻御器飞行不再是为了出行方便而催生出的一种手段,而是为了纾解一腔意气。
我有一刀,凌空十里,欲往天上去。
这时候他还只能凌空十里,但总有一天能一气百里、千里,乃至万里长空,直破云霄!
他拍拍林德肩膀:“我在天上等你,到时候你跟我打一架?”
林德笑笑:“行啊。”
他摸摸白峻波头,白峻波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豁达地说:“好好带着白金。你走山访水,遇上个歹人有自保手段,练习刀法不能松懈,知道不?我在成淳山遇到个武功顶厉害的人,是兀儿坳的大西勒,以后有缘去成淳了,跟他过两招,对你很有帮助,多向他讨教讨教。”
白峻波拼命点头。
游景天挠挠下巴,稀疏的胡茬挠得咯吱作响,沉思片刻:“我再给你们讲讲七虹试炼吧。”
橙虹到青虹,除了橙虹,每一关游景天都详细讲述了过关过程。橙虹他说简单,考验道心的,只要不被幻象引得失去理智就行。黄虹试炼学生法术运用成效,绿虹试剑术武功。青虹试炼生死绝地,他的青虹试炼是对战上千只蓝衣水雀,场地是一方水泽,水淹过胸口,漫天蓝羽飞扬,他至今都记得那种被绝境压迫的窒息感。
“过青虹试炼,你一进去,试题就定了。之后再进去试炼内容是一模一样的。”游景天挠头,“其实我过青虹不是一次就过的,反复尝试了十几次吧,为了琢磨破关方法落了很多课,当时挺多人笑话我的,我一成功,他们就把我失败的记录忘了。”嘿嘿一笑。
第146章 橙虹试炼
照游景天的形容, 青虹试炼考验的是人在绝境时的持续应对能力。极端不利的环境,密集又疯狂的攻势,茫茫多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敌人, 如何在敌方疯狂攻势空隙中运转功法, 维持一气绵绵不断是重中之重:“气不断, 你累,但是还有一丝余力挥刀还击斩杀,气断了, 你注定力竭身亡!”
过青虹试炼, 死亡是一个极其痛苦且漫长的过程,近乎残忍的酷刑折磨, 很多学生挑战了一次青虹试炼就不愿再试,而游景天足足死去活来了十几次!
他每一句都是经历生死折磨后的宝贵经验。
鉴于各人的试炼内容不同, 游景天着重强调了“气”的绵延连续,那种累而不倒的感觉,那种从漫天攻击中寻找空隙破绽的空灵状态, 或者说, 麻木?在青虹试炼中, 游景天获得了罕有的“人刀合一”状态,挥刀, 挥刀,不断的挥刀, 人引刀走, 刀延人意,如臂指使。看似疯狂无序的密集攻击亦有奇异阵意在里头, 仿佛是一具大磨盘,蕴含着某种无法言明的规律, 恰似潮起潮落,海上波澜推涌,恰到好处地不断耗损试炼者力气,直到看似永远杀不完的敌人全部死绝,你就赢了。
“不知道你们以后想不想去挑战青虹试炼,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么多,”
白峻波问:“青虹试炼死亡有多痛苦?”
“非常痛苦。”游景天犹豫了下,“青虹试炼因人而异,基本形式差不多,都是面对很多敌人,所以你一旦力竭提不动刀剑,下场就是被敌人分食而死……眼睁睁看着。”
片刻寂静之后,林德拿出一根水蓝长羽:“这里面有一只蓝衣水雀的精魂……”
游景天暴跳:“给我收回去!”
林德猖狂大笑。
好不容易闹够了,游景天再教了他们一套刀法。是从青虹试炼“人刀合一”境中体悟出来的,没有名字,游景天也懒得取。刀势奇诡莫测,走路刁钻,出其不意,来去干脆利落,按游景天的话来说,这套刀法的真正精髓在于“一气绵延”,以巧力取大势,没了青虹试炼那种高压环境,他自己都没法完全表现出刀法神韵。
“最好还是要去青虹趟一趟,不试不知道。”
林德问:“成淳黑风崖那次算不算高压?怎么不见你靠这套刀法大杀四方?”
游景天摇头:“心态不一样,那时候我有符��有丹药,还有那么多人,远没到绝境的地步,而且寒鸦和蓝衣水雀也不一样,寒鸦喜欢拉屎拉尿,暗地里滋人,纯几把恶心人,杀伤力不算强。蓝衣水雀会法术会喷水会杀人,不可等同而论。”
林德若有所思地点头。
白峻波道:“这套刀法你还是取个名字吧?你可是要往天上去的人,你自创的刀法不由你来取名怎么行?”
游景天挠头:“叫景天刀法咋样?”
林德戏谑道:“这套刀法能创出来也有蓝衣水雀的一部分功劳,依我之见不如各取一字,叫蓝天刀法如何?”
游景天举起空曜:“我先给你来一套蓝天刀法?”
“别,别,哎游哥我开玩笑的,哎呀!”
教训了一顿林德,最后定了叫景蓝刀法。三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相谈甚欢,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新的高手凭借这套刀法扬名天下。
游景天走前前一天,三人吃了顿饭,依依惜别。林德为送别还绞尽脑汁作了首歪诗:“江湖千里梦,云水十年襟。莫惜临岐酒,明朝共醉吟。”
游景天很认真地向小二借来笔墨,扯了块布记下,他的字恣肆无忌,比林德写得潇洒好看多了,写完卷布收起,举起酒杯:“明朝共醉吟!”
“共醉吟!”三碗相碰,酒液四溅。
游景天走了,既为避嫌,也为了完成师尊的任务,请一位星剑剑主向解家施加压力,游景天也得拿出足够亮眼的表现,证明自己对得住师尊的付出。
白峻波继续跟着张老走山访水,窥真望气,辨识草矿,修行不断。
林德打算过橙虹试炼。
橙虹试炼,考验道心。
面前是一方安静的水池,静澈透明得几乎看不出里面有水,等待片刻后,水池底部亮起微光,光流勾勒出池底的微密法阵,繁多得令人惊叹,整片法阵亮起,法线符文散发出来的光糊成一团,完全看不清了,冰冷的女声响起:“可以下水。”
林德一只脚探下去,池水比他目测得还要深,斗胆第二腿下去,整个人秤砣一样直接沉下去了。
顿时慌张起来,下意识地往上游,无感情的女声响起:“请保持镇定。”
林德不扑腾了,女声的回音仿佛还在澄澈的池水中扩散,他还能正常呼吸,水不是水?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池水被林德搅动起的波澜很快平息下去,他躺下来,仰头看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室内那么安静,阵法的微光贴着肌肤温暖又柔和,他闭上眼,意识昏沉。
再睁眼,是一条河,河从山洞出,河岸上有栈桥,栈桥木桩系着一条小舟,无比熟悉的场景。
真不知这个原理是什么……林德嘀咕着解开绳子,小舟逆流而上,洞里黑漆漆的。
舟行至山谷,无月无星的夜晚,静得让人害怕。
过了一炷香时间,遥望前方有片巨大的树影,若是此时天上有光,那么这棵树一定能遮天蔽日,它庞大到符合一切神话里关于巨树的想象。三千年为春,三千年为秋,人在树下,渺小如蜉蝣。
树下隆起的树根围出了一方湖泊,一根树杈上挑着一盏水晶六角灯,照耀湖泊,湖水是美丽得不可方物的翡翠色,一眼能望到沉积巨树落叶的湖底,反而让人觉得幽深得可怕。露出湖水部分的树根缠着一个人,他披着白袍,下半身与巨树几乎完全融为一体,脖颈和下巴爬满了诡异的绿色纹路,像巨树的枝叶在他体内生长。
“你来了。”他的笑一如既往,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味道,林德摸了摸腰间,哦,金铃镯没有,长风寂没有,自动缴械?
他坐下来,打算听听“大西勒”会放什么屁。
大西勒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愿跟我到这来?”
“这不是听大哥的话嘛,跟你去不安全。”
大西勒再笑了笑:“你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任何人。所有你认识的,在你眼里都是可利用的棋子,等你实现了你的目的,你大发慈悲地给予一点回报,就当偿还了他们对你的付出与感情,我说得对不对?”
林德嗯了声:“继续说?”
“你讨厌奚存青,讨厌他明明是个渺小的人族,却能以权力和力量逼得你不得不迁让他,被监视,被迫服从他每样安排,被镇压大道不得不转入武道,他知道武道一途前途未卜,一有不慎可能会死,你也知道。”
林德没说话。
“乔海印,他被你抚养长大,又付出了巨大代价送出巫云,分别五百年,他真的对你忠心耿耿?真会矢志不渝地支持你所做的一切?他是蛇妖,是冷血动物,是个在人间大染缸历经摸打滚爬阴谋诡计的老妖怪,演技之纯熟可能超乎你的想象,他是真的忠心,还是在刻意伪装?
“宋明,虽然受了你的眷顾,但是他一点不信你的神,他很弱,也没多大前途,这样的棋子简直跟废子一样全无用处……
“白峻波,他把恩惠看成必须偿还的债务,等他自觉已经为乔海印返还了足够多的利益,他就会心安理得地离开。至于你,少爷?呵呵……”
游景天、红药、暮鼓、袁松津、冬鱼、半日半月、茅采翰……
一口气说了个遍。
林德默默听着,他知道,“大西勒”说过的,就是他心底里隐藏着对身边人最阴暗的想法,往常他几乎不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偶尔起个念头,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会过多扰乱心绪。而“大西勒”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把他所有的阴暗翻出来,精准地剖析了他的愤恨、怀疑、不满、算计。
一切只是为了利益。宴桌上融洽的气氛是虚妄的假象,共举酒杯,只是因为一切都符合利益交换的砝码,现在没有,未来肯定会有,有足够的利益可交换,这才是欢聚一堂的资本。
“嗯,你说得很好。”林德下水,他浮在幽深的翡翠湖上,像在天上漫步,一步步走近“大西勒”。
“大哥啊,他是教宗的道子,他已经在尽力不让我走到彻底的对立面。他逼我上学,逼我练功,逼我走武道,总有他说不出口的苦衷。他是君子,很好很好的君子,以和为贵的君子,虽然老是板着个脸故作严肃,可他那脸严肃不起来啊,看着总想笑。
“乔海印他听得懂我所有的言外之意,他愿意为我采昙花。
“宋明……世界上庸碌的人有很多,他是众多资质一般的人之一,他为何不能是我的信徒?凭什么不能是我的信徒?只要知道我存在的,愿意信我是良善的,多庸碌平凡的人,都可以聚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