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第876章 一念百年
因着街道布局都一模一样, 林德径直去熟悉的地方买房,再次安顿下来。
这一避也不知道能避多久,左思右想, 干脆在房屋底下七拐八弯修了个坚固暗室, 打定主意“闭死关”。坐他个七八十年, 这样一醒来劫象结束,多好!
暗道暗室修成,林德走进去一步步封闭结界, 与虚假的人世间告别, 闭死关。
他闭关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几次,醒来发现还是一片黑就继续闭, 唯恐自己闭得不够长。
反复闭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时,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不过头顶似有挖掘之声,叮叮当当的, 距离很近, 快挖穿了。
还没结束?林德疑惑不已, 难道是因为自己闭死关经验不足,实际只闭关了几十年?
很快, 头顶被挖穿,土方塌陷, 林德撑起结界抵挡纷纷落下的土石, 眯着眼看跳下来的人,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 掉下来了也丝毫没有慌张。任由土块打在身上,碎块飞尘激荡如雨, 林德一时看不清。
待一切尘埃落定,他终于看清对方,顿时毛骨悚然,不禁退后一步,浑身都有些抖:“你……你……”
他思绪混乱,我到底闭了多久的关?奚存青怎么还活着?为什么他的气质会大变?
面前的奚存青早已不似当初在凤新镇朴实勤恳的少年农夫,神情阴冷,眉眼间戾气深重,看他的眼神既恨且爱,看林德震惊呆滞的模样,他旋即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得水原来跑得这么远……叫我找得好辛苦。”
林德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尚算冷静:“现在……是多久了?”
奚存青冷笑:“三百年。”
他上前一步,气势威压逼得林德下意识再退后一步,直接抵到墙上,退无可退,他慢声道:“我整整找了你三百年。”
林德绷着脸疯狂思索:此劫象中的奚存青不能修仙,现在能活三百年还气质阴郁,无疑是修邪了,看来在劫象中一味避世绝不是办法,这一劫象算是渡废了。
他心中暗恼,不放过任何希望,试探着说:“存青,我避世三百年,不是为别的,是因为这里不是真实,这里是你的心魔劫象!你快醒醒,醒了我们在现实见面也一样的!”
奚存青按了下太阳穴:“得水,你疯了,我也疯了。”
“就算这里是心魔劫象又如何?我为什么要醒?有什么醒的必要?”
林德被他这一套蛮不讲理的逻辑说得气结:“不是……”拼命搜肠刮肚想能争取他尝试的理由,奚存青神情阴郁地扑上来,牢牢制压他四肢,先恶狠狠地掐上他脖子,没一会就松开,无限怜惜般的抚摸他的喉结,指尖滑过肌肤:“我不在乎。”
“我想要你,我只需要你。”
在被发现的时候林德就预感到了可能的下场,真面临状况还是痛得大声尖叫,因逃避疼痛的本能拼命挣扎,奚存青竟直接扭了他关节,抱起他狠狠啃咬嘴唇,装若疯魔地品尝唇上的血,咬牙切齿:“我找你找了多久!我杀了多少人!”
林德哭得一塌糊涂,说不清是心痛的,还是因为身子太痛,应该两者兼有,几次疼昏了过去,又被奚存青强行掐穴唤醒,反复数次,林德彻底昏迷过去,不愿再醒了。
这一世……能结束么?
“公子?公子?”
林德浑身剧痛,感觉魂魄都在躯壳上飘着,虚浮没力气。魂魄回归躯壳的时候,他更是一动都不想动。
陌生的女声吩咐给他上药,于是四五只手轻柔地抬起胳膊和腿,在青紫的肌肤上涂抹药膏,甚至最疼痛的源头也摸上了药,虽然有工具帮忙。林德还是心如死灰:他妈的,这哪里像是奚存青渡劫,分明是他在吃苦头嘛!
涂好了药,侍女们又扶起他要喂药,黑色的药水端到嘴边,林德蓦然想起上一次渡劫吃药被炼成半炉鼎的事,拼着力气抗拒扭头,死活不肯喝。
他这般不配合叫侍女们为难起来,纷纷向自家主人投去求援的目光,女主人冷哼一声:“不喝就不喝,惯着他了!咱们走!”
一下人去室空,林德木偶似的睁着眼看帷帐顶,想这他妈是哪,难不成奚存青有已经是大魔王了?
刚才那女的是谁?是魔王的妾么?
他胡思乱想着,终究还是太过疲惫,慢慢又睡过去。
昏昏沉沉的,上药,偶尔吃点流食,有时候还会被床边阴冷盯着他的奚存青半夜吓醒,畏缩地躲到角落:“你……你干嘛?”
奚存青阴沉地笑:“我是你夫君,来看看你伤养得如何,不行吗?”
大哥你的眼神是真吓人啊。林德再次被迫回忆起第一次历劫时被链子拴起来的恐惧,尽可能柔顺地说:“那你上床来歇着嘛,坐这怪渗人的。”
奚存青似乎有些惊讶,同时还有些怀疑之色,林德心一横:“不愿意就算了。”他自顾自地躺下来,身上还疼着呢,淤青也只是消了一半。
不一会,床上��������地挤下一个人,将他搂过来正面对着自己,来了个深情款款百般流连的吻,一时间林德几乎以为他们回到了还在凤新镇的从前。
他的吻从唇流连到脖颈,林德瑟缩地发抖:“疼,疼。我还没养好伤。”
奚存青停下动作,专注地望着他,闷声道:“我爱你。”
林德有点傻,反应过来说:“我也爱你。”
“为什么要离开我?”
林德又燃起了渡劫破梦的希望:“因为这里是你的心魔劫象啊!奚存青,你真正的身份是教宗宗主,我们早就结了道侣的!所以你渡劫,我也陪着你一块渡劫。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发疯!”他一气说了一大串,说完又觉得有些徒劳,被他人视作疯子,再怎么自我辩白没有疯都会被认作已经疯了吧?
奚存青低低地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德心都提起来了,生怕他下一秒就陷入彻底疯狂。
“这个世界是心魔劫象,你被清宵山设计带走,大诗人又带着你远遁重天,水空澄也一起消失了。”
没有比这更大的惊喜了。林德眼睛睁得圆圆的:“你知道啊!那你怎么……怎么还……”回想起他找到自己时犯下的所作所为,怎么看不出来奚存青还喜欢用强的:“痛死老子了!”
“我的意识不清醒。”奚存青温柔地抚摸着他脸颊,面上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这劫象之中的我修邪魔道,排斥感非常强,苦寻所谓三百年的时候我才主导回一点意识,其实三百年不过一念之间的事。”
林德搂着他使劲亲:“你怎么不早点说,吓死我了!”
奚存青搂住他笑着拍他背:“没事的,没事的,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心魔劫象乃天道法则,是我修行不到家才害你如此,是我的错。”
林德气咻咻的:“你也知道你修行不到家啊?”
奚存青面色惭然:“我一直气恨你到处乱跑,任性而为,劫象是我放大的恶念,所以心魔劫象里总想着把你拘起来……抱歉,让你受苦了。”
林德按着他肩膀正色起来:“那劫象的你也是你吗?”
“是我。”奚存青毫不犹豫地承认,“太极生两仪。现实是我,劫象也是我,你怕劫象中的我么?”
林德给他肩头狠狠一拳,还是那句话:“痛死老子了!”
奚存青拢着他的关节呵气:“若是在现实,我断然不会对你那样做的,自由的你最可贵。”
“可是劫象的你……”
奚存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抱得越发紧:“我对你只怕两件事,一怕你弃我远走,二怕你不再爱我。所以求求你,不要用逃避的方式避劫,不要假装不爱我。我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林德默默抱住他,心想我知道你是不会伤害我的,可是你的心魔劫象就不好说了啊。
“奚存青”的呼吸节奏变了,林德清楚地感知到那个疯狂、阴冷的大魔头奚存青重新占据上风,两个不同性格的人气质完全不一样。
他觉得有些奇怪又无法接受,这样的奚存青真的能算奚存青?
大魔头奚存青松开怀抱,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欲言又止,半晌才阴沉沉地开口:“你变了。”
“还是你变得更多一些。”林德平淡地说,心思急转,眼前的奚存青是不知杀了多少人的大魔头版奚存青,尽管奚存青说三百年找寻不过一念之间,对大魔头版奚存青而言,就是刻骨铭心的苦痛,为今之计,想要自己少吃点苦头,只能顺着他来。
“三百年过去了,你还爱我么?”
林德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无耻,心虚得直打鼓,大魔头奚存青深深看着他:“爱。”
“我永远记得我们在凤新镇举案齐眉的日子。”奚存青抚上他的脸庞,语气难得的深情款款:“我们回去好吗?”
“我也想凤新,那里还好么?”这句是真心地。
奚存青笑起来:“好的很,一切照旧。”
林德惊讶:“三百年了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奚存青笑盈盈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让林德有种不妙的感觉,不知他用了什么妖邪手段,镇定地说:“好,那就去看看吧。”
“现在就走。”奚存青毫不犹豫地抱起林德,直奔凤新镇而去。
如他所言,凤新镇还真是和过去“一模一样”,林德对“一模一样”的真正原因心知肚明,而大魔头奚存青只会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轻描淡写地说:“原本这里都变成废墟了,我一点点把他重建了起来,只是建筑能原模原样,那颗柿子树却不行了。”
第877章 似是而非
“柿子树死了吗?”
“死了, 但是我种了一颗新的,看。”奚存青牵着手快步走到“熟悉”的大磨盘旁的柿子树。
柿子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合抱,枝繁叶茂, 可以预见深秋来时会有多么硕果累累, 只是仔细一瞧, 树皮上有明显的一层层树疤纹路,像是被人用刀刻伤,树皮慢慢愈合留下的痕迹。
奚存青抚摸着一层层树疤:“得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纪念时间的?”
奚存青心情很好地亲了口林德脸颊:“我的得水果然与我心意相通。原本凤新镇在朝代更迭中遭乱匪焚火踏平, 我一点点重建起来,找了一株与过去最像的柿子树种在这里, 从那以后,我一年找不到你, 就在这树皮上记下一刀,柿子树大概是一百多年前种下的,我就刻了一百多刀。”
“现在, 我终于找到你了。”奚存青握住他的手, 又开始亲吻他。林德面对熟悉的脸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奚存青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掐住他下巴厉声道:“你躲着我?!”
林德思绪有些混乱, 大魔头奚存青刹那间悲伤又狰狞的表情把他吓住了,尽管奚存青说心魔劫象与现实皆是自己,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对了, 是那个侍神之灵。侍神之灵出现在属于奚存青的劫象里,干了一件貌似极其无厘头的事, 就叫他心神不宁。
奚存青表情愈来愈失望:“你在想什么?你还在走神?为什么?我爱你啊,我一直想着你, 念着你,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你不是亲口说你也爱我的吗?是觉得我变了吗?我身份是变了,但是我们之间的情分,从来没有,也不应该变的!”
林德张了张嘴,抬手抚摸上他脸颊:“我知道。”
奚存青有些狂躁的情绪被他的抚摸安抚下来,他握住他的手,声音绵绵包含了无限情意:“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好吗?”
林德无法拒绝他,说了句好。
他们搬进原来的屋子,重新过起了“过去”的生活,宋明没有死,甚至布庄掌柜的相貌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一切不合逻辑的破绽都被沉浸在劫象中的大魔头奚存青忽视了。
林德每天看着宋明和掌柜的脸就乐得嘎嘎想笑。
更难熬的是面对种种不合理之处,他还要违心地陪着劫象演戏,待的时日越久越困惑:这样的心魔劫意义为何?
而且大魔头奚存青虽然表面上温良恭俭,恢复过去少年农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实际他的饮食修炼无一不是与邪魔功法有关。林德看得明明白白,葫芦里装的似乎是人血,田地里表面上绿意勃勃,实际到处苍蝇嗡然,稍微刨深一点就能挖出半腐烂的尸骨,他下厨做菜,会单独给自己做些荤食,既不让林德经手也不许他吃。
一想到煎炸的金黄流油的肉饼子可能是来自人肉,尸骨扔在田地中肥田,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作为大魔头,他也是有手下的,与人商议密谈都要避着他。大魔头回来了这么久,没有一个正道修士来铲邪诛妖,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正常的事。
林德清清楚楚的知道身边的枕边人是个邪修,和现实中的奚存青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尽管奚存青说劫象之己也是自己,他就是没办法看作同一个人。
大魔头奚存青自然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追究不出原因,再次神色阴郁地掐着他脖子顶在墙上质问他到底在想什么,自己亲口说的誓言难道都不算数?!
林德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奚存青背他陌生的眼神刺痛,无力地垂下手,声音嘶哑:“你恨我?”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林德看着他,渐渐涌起悲伤,奚存青嘴唇翕动,神色阴沉地冷笑:“那就是嫌我堕魔了?”
林德没有说话。奚存青当他默认了这个答案,甩手把他扔在地上,依旧气怒未消,双手笼在袖中掐了半天,“我不日就会离开这里。”他目光冷冷地投在林德身上,“你也要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