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荧鲤
他就知道亓序是在嘴硬,不过看他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他也就懒得再说什么。
余光一扫,亓崇礼看见方才还不见踪影的邬欲雪,不知何时又晃悠回来,人正站在围棋桌前,低头看着棋局。
邬欲雪在别墅里到处逛了逛,大概是亓崇礼念旧,别墅的布置十几年都没怎么变过。
邬欲雪小时候来得多,因此也都熟悉了,没什么新鲜的,最后还是转悠回来,百无聊赖地看围棋局解闷。
这个棋局他好久之前见过,不过有些忘了怎么解,便聚精会神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何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骨碌碌的轮子滑动声,亓崇礼操纵着轮椅到他面前,沉声问:“你会下棋?”
邬欲雪想了想,说:“应该算是会吧。”
他在围棋这方面的知识还是裴迦南教的。
不过对方只教了他最基本的,后来他待在庄园里太无聊,便把庄园里有的围棋书看了个七七八八,自己和自己下棋解闷。
下是能下,不过水平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亓崇礼听邬欲雪这么说,只当他是入门水平。
他既然把邬欲雪请来,就是有意缓和一下僵硬的关系,刚好他擅长围棋,让一让小辈也无妨。
于是亓崇礼僵着脸说:“那你陪我下一局。”
亓序担心他刁难邬欲雪,早就跟在他后面一起过来了,闻言道:“小雪,你要是不想下,就换我来。”
亓崇礼瞪了他一眼:“跟你下有什么意思,你学的那两招还是我教给你的,又下不过我。”
邬欲雪本身不在乎什么输不输赢不赢的,更何况他和亓崇礼下棋,该担心的是亓崇礼。
毕竟他输给亓崇礼没什么所谓的,但是亓崇礼要是输给他,可就丢人了。
邬欲雪对亓序摆了摆手,懒散地说:“没事,我好久没玩了,正好有些想试试,你给我们当裁判吧。”
亓崇礼哼了一声,把黑子推到邬欲雪面前:“你先。”
邬欲雪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老头难道是觉得他棋艺不精,想让他?那他还真有点想赢了。
但他没说什么,眼睛弯了弯,道了声谢,便落下第一子。
大半个小时后。
邬欲雪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睫毛垂着,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样子。
他懒洋洋地问:“亓老先生,您还下不下了?您都快把这棋盘盯出一个洞来了,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下吗?”
亓崇礼嘴角狠狠抽了抽:“……我这是正常的思考时间好吗?你是不是没和人下过棋?我和我那些棋友们下棋,他们磨蹭的时间比我多多了!”
邬欲雪耸了耸肩:“那您老继续思考吧,我实在有点无聊,出去晃悠一圈,等您下好了再叫我。”
亓崇礼:“…………”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看着邬欲雪走远的背影,亓崇礼气冲冲地说:“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对我有一点尊重没有!我好歹还是他的长辈!”
亓序忍不住笑了一下:“外公,您别挣扎了。输了就输了,没什么丢人的。”
他虽然棋艺不精,但也能看出来,白子已经被黑子逼到了绝路,再怎么挣扎,也救不回来了。
邬欲雪多多少少还顾忌了一下老人家的颜面,没当面点破,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提前离席。
亓崇礼气得赶他走:“去去去!你也走,别在我面前碍眼了。胳膊肘往外拐的,我看见你就心烦。”
亓序欣然点头:“正好,我原本也是想陪着他的,只是要当这个裁判,不好离开。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说完,他掏出手机,当着面色铁青的亓崇礼,“咔嚓”一声给棋局拍了张照,神情自若地说:“我都拍下来了,外公您就别想悔棋了。”
“不过依我看,估计等到吃饭,您这下一步应该也是想不出来的。麻烦您别忘了,到时候让管家喊我们两个吃饭,他胃不好,不能饿太久。”
亓崇礼:“…………”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
最后,这盘棋还是没能下完。
亓崇礼想装傻,邬欲雪也懒得跟他计较。
还算和谐地吃完一顿午饭后,亓序陪亓崇礼在庄园里散心。邬欲雪便拿了些鱼食,站在亭子里喂鱼。
亓序推着亓崇礼散心回来,站在亭子外不远处,看着倚着柱子,漫不经心地撒鱼食的邬欲雪。
邬欲雪的神情淡淡的,午后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耀得雪白透明,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眼睫垂着,单单站在那里,整个人就显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庄重感。
可偏偏他倚着柱子的姿态又太散漫,肩膀微微塌着,腰被衣料勾勒出一道清瘦弧度,手里捻着鱼食往水里撒,腕骨从袖口露出来,白得发光。
亓崇礼陪他静静看了会儿,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斟酌了片刻才说:
“我看过他送给我的那个小玩意儿了,还不错,用了心的,估计要花不少钱。你回头从我那里也拿几件给他,我一个老头子了,没有占你们小辈便宜的道理。”
亓序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知道了,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虽然那件礼物是他挑的,但是不提这个,邬欲雪私下里为亓崇礼做的,也值得他这样的回报。
亓序不是傻子,相反,他再聪明不过。
亓崇礼当初病情一有好转,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
大概率是邬欲雪因为他,悄悄改了亓崇礼的数据。
而且亓崇礼后来还跟他说,自己身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毛病也都好了,虽然腿脚依旧不好使,但是至少不会半夜再疼了。
亓崇礼以为自己是老当益壮,可亓序却心知肚明,是邬欲雪救了他。
肝硬化病人原本是滴酒都不能沾的,但是亓崇礼不听劝,病稍微好了一点,就被亓序抓到过好几次偷喝。
就这样也都没出什么事,说邬欲雪没做什么,亓序是不信的。
不过邬欲雪既然没有说,他也就没有点破。
如果不是不方便解释,亓序肯定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亓崇礼的,他不想让邬欲雪的付出被忽视。
所幸,亓崇礼真信了那件古董瓷器是邬欲雪送的,也没有对此熟视无睹。
他打算回头多挑几件老人家的宝贝,一并给邬欲雪送过去。
亓崇礼冷哼一声,惯例骂了他两句“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的东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亓崇礼忽然又道:“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亓序神情丝毫未变:“什么定下来?”
“你别装傻。”
亓崇礼蹙了蹙眉:“沈家和虞家那两个小子,我看竞争力没你大。你和他的感情从小就有了,比他们俩跟他的都深厚些。”
“年轻的时候他是有些爱玩,但是玩了这么多年了,也该腻了,你再在他枕边吹吹风,让他和其他几个人断了,应该不难。”
“你也快三十了,早该定下来了。喜欢他就喜欢他吧,但是趁着我还有一口气,还能看到你结婚的样子,赶紧把婚结了。孩子什么的,之后找领养也不是不行。”
亓序方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嗓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结不了,您老不应该心知肚明吗?”
亓崇礼脸色沉了下去,过了片刻,才冷声道:“当初那件事,你果然还是在怨我。”
亓序不置可否。
即便他心里清楚,当初就算没有亓崇礼从中作梗,他和邬欲雪也很难走到结婚那一步。
毕竟,变数实在太多了。
但是每次午夜梦回,想到年少时那个独属他一个人的邬欲雪,要说他一点怨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十年时间没能抹平当时留下的遗憾,反而让那股怨恨在心底愈发滋生疯长。
他这几年避免回来老宅,也减少了探望亓崇礼的频率,就是因为这一点。
亓崇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从不肯承认自己后悔过去做错了什么事,但是不承认也没用。
事实就是,他这两年后悔了无数次,尤其在知道亓序和邬欲雪一点结婚的打算都没有之后,更是如此。
气氛彻底沉寂下来,没人再说话。
邬欲雪喂完鱼,回头就看见亓序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亓崇礼,隔着亭子,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不用他开口,亓序就已经接收到了他的意思。
他收敛神色,脸上带着笑意走近他:“是不是有些无聊,要不要现在就走?”
邬欲雪看了看留在原地没过来的亓崇礼,小声说:“是有点。这边太闷了,都没什么好玩的。不过这么快就走,老头会不会有意见?”
亓序揉了揉他的脑袋,微微笑着说:“没关系,其实留下来也干不了什么,我估计他还怕你回去陪他继续下棋呢。”
“而且这个点正好方便我们去看场电影,回来再去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店买个蛋糕,你觉得怎么样?”
邬欲雪当然举双手双脚同意,原本他都做好了赴一场鸿门宴的准备了,没想到老头居然没刁难他。
他心情颇好,整个人乱七八糟地歪进亓序怀里,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那我要看恐怖电影,你陪我去,我一个人不敢。”
亓序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邬欲雪其实很喜欢看恐怖电影,而且完全不怕突脸。
有时候亓序都难免被突如其来的放大音效惊到,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津津有味地吃着爆米花。
但是与之相反的是,邬欲雪非常害怕角色受虐的画面,理由是会幻痛。
可是这种画面简直防不胜防,恐怖电影里尤其多。
每次一出现这种画面,邬欲雪都会使劲往亓序怀里钻,等过去了再看,而且为了不影响剧情连贯性,他还要让亓序给他人工描述一下。
所以为了不影响其他人,两个人看电影每次都只能包场。
亓序打开购票软件,边笑边说:“好。不过还是尽量选一部没那么血腥的吧,不然等会儿看完电影,你吃不下晚饭了怎么办?”
*
看完电影,邬欲雪就让亓序送自己回了离公司近的公寓,因为第二天早上就有合作要谈,住这边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