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随后他在宋思迩闪过一丝错愕的眼神里,抬起手,拿掉对方手里的烟,在床头柜上按熄了:“吸烟对身体没有好处,林英有这方面的遗传病。”
在宋思迩将要迈出病房时,商知翦喊了她一声,对方站定了,转过头来望他。
“举类迩而见义远。”他顿了一顿,“迩,不一定不是个好字。我听说我们的名字都是林英取的,我猜测过她的意思。”
商知翦想,宋思迩大概能够与他结为盟友。
宋思迩有她要忙的事,商知翦没有心急。他以休养为由应付走了集团里来探望的人,在几天后得到了医生的消息。
商知翦错过了苏骁的第一次清醒。
苏骁的清醒都是断断续续的,时间也很短暂。商知翦得知后没有什么夸大的反应,只是对医生表示知道了,劳烦下次及时告知他,不必怕打扰到他的休息,他自己能够调节。
商知翦是在午后读书时被护士告知苏骁又一次醒来了的。
苏骁后续恢复得很好,这次似乎能够清醒很久,而且也可以与人交流。
商知翦追问更多的情形,护士又有了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确切的形容。
商知翦没有过多理会,匆匆起身,走到苏骁的特护病房外时,医生先走了出来,也是同样的欲言又止,得知他要探视,告诉他是可以的,但也需要做好准备。
商知翦略微一怔后,推门走了进去。苏骁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骁的额头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他靠着床头,半坐在床上,将两脚搭在床沿边,背对着门,仰头看着窗外。
商知翦也一同往窗外看,发现窗外树上有一只松鼠,松鼠捧着颗松果,脑袋一动一动,苏骁的头随着松鼠的跑动也雷达似的跟着转。
最终松鼠跑走了。苏骁仿佛没有了兴趣,终于想起了刚才的推门声,慢慢地转过脸来。
在撞上苏骁眼神的那一刻,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钻出病房地面,缓缓地将商知翦的整个身体都攫住了。
苏骁的脸还是苍白,可一双眼睛里却现出了近乎赤裸的纯粹。
那双眼睛的神彩将过往周身的病气都驱散了,他穿着病号服坐在那里,却让人始终坚定地认为,他是很健康的。
他看着商知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或许是睡得久了,浓密的睫毛和脑袋后面的头发都都微微地翘起来,随后商知翦才意识到苏骁的目光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身后的医生。
“医生叔叔。他是谁啊?”苏骁问。
第74章 月光宝盒
医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苏骁却用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带着钩子似的扫视了商知翦周身上下,目光最终黏在商知翦手腕上,定住不动了。
商知翦站定在苏骁的几步外,思绪空白了很久。他想苏骁大有可能是装的,为了逃脱他,苏骁连命都不想要了。
他拼了命地用自己全身的血去救回苏骁,其实也不过是很想问个明白,苏骁是为什么不想活了,明明他最怕痛,明明苟且偷生这个词就是为苏骁量身定做。
又很想问,为什么又没有让商知翦坠入悬崖。
过了会儿,他才意识到苏骁在看什么。
商知翦解下手腕上的手表,举起来,问:“你想要这个?”
苏骁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垂下头去望一望自己的脚尖,又怕商知翦反悔,迅速地把头抬起来,舔了舔嘴唇:“……嗯。你的表很好看。”
“给你,拿去玩吧。”商知翦把手表递给了他。
苏骁的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啊?”语气听起来是很想半推半就,手却先一步诚实地接过了那块表,捧在手心里,是沉甸甸的。
苏骁低下头半眯起眼睛去读表盘上的字母:“R……O……LEX。”
是劳力士,是劳力士啊!苏骁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苏宛宁最喜欢买时尚杂志,一打一打地买回家,看上哪页就折起来,出去些时日后再回来时就能拿回个一模一样的。
苏骁也爱看时尚杂志,字少画多。
而且杂志上的人——苏骁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但就和灰扑扑的乡下不一样,和穿着土棉裤的他也不一样。
要卖多少斤大米才能换回一块劳力士啊!苏骁在心里偷偷地掰起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结果。
他再一抬头,给他表的男人已经和医生一起走出去了。
苏骁在狂喜之余又不免回过味儿来,略略地有点失望:能这么轻率鱼的喜就送给他,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心疼似的,没准只是块假货。
苏宛宁就经常买假货。
苏宛宁还教他怎么分辨别人背的包是真货还是假货,说这话的时候苏宛宁掐着一根烟,翘起二郎腿,两人并排坐在麦当劳里,他一边吸着二手烟一边顺着苏宛宁的手指朝街上看:“喏。看见没,她背的肯定是假包。”
苏骁正往嘴里使劲塞麦辣鸡翅,连骨头都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问:“为撒啊。”
“宁可自己淋成落汤鸡也不能让包淋雨,她竟然把包顶在头上遮雨!我有双羊皮底的高跟鞋就是踩了水坏的——”苏宛宁把烟灰弹落在地,又反应过来,想要打苏骁的手背,幸而苏骁反应及时,先把手背缩了回去,苏宛宁的手险些拍在桌上。
“不许说土话!要说普通话!你怎么还是改不过来啊?!”苏宛宁恶狠狠地骂他。
苏骁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知道了。”苏宛宁给他的规矩很多,比如在外也不可以喊她妈。
“姐姐啊,我想吃圣代。”苏宛宁不理会苏骁,苏骁就拔高了声音:“妈——啊——妈!!!我想吃圣代——”
还没等他喊出第二句,苏骁的嘴就被苏宛宁捂上了。
麦当劳真好吃啊,苏骁喜滋滋地想。他真羡慕能在麦当劳过生日的小孩。
等他有钱了,他要每天都吃麦当劳。而且还要每年都在麦当劳过生日。
他会郑重地选择受邀名单,笑过他长得像女孩的王铁牛不会被邀请。
苏骁掂了掂手里的表,很沉。他又表情郑重地把它放到耳边,煞有其事地听它的声音。
当然是听不出来。
苏骁摸了摸表盘,表盘上还带着方才那个男人的体温。苏骁眯起眼睛,像西子捧心似的把手表捧在胸前,觉得很满足。
除了他觉得身上哪里都很疼,头尤其疼之外。
他有点狐疑地环视了四周,床边有很可疑的仪器,他的一边手上还扎着针头。
他是在医院吗?可是他印象中的医院和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去过医院打疫苗,那所谓的医院不过是乡下的卫生所,两层低矮小楼,医生可以给人也可以给动物看病。
他前些日子去过好医院。大大的,人又很多,比这里是拥挤得多了。苏宛宁说要带他去做体检,反正是抽了他好几管血,很疼。
是答应了带他吃麦当劳,不然他早就偷偷逃跑。
苏宛宁对他作出承诺,他们这次要发达了。——当然,主要是她要发达了。如果不是对方说让她带上苏骁,她才不会多看苏骁一眼。
苏骁对此不置可否,觉得春风得意的苏宛宁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疯婆娘。苏宛宁已经不知第多少遍和他说过她要发达了,最后还不是卷着铺盖灰溜溜地回来。
还要被村口的人议论。苏骁早就知道那些恶毒又污秽的词汇是用来形容什么样的女人了,那些人这样形容苏宛宁时,还会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但她们都没有苏宛宁所拥有的那些好看的裙子,也绝对都没有把劳力士戴到手腕上过。所以,苏骁觉得,她们只是嫉妒而已。
苏骁抬起手腕,把沉甸甸的表戴上去,扣了上。很奇怪,好像只宽了几指。
苏骁的视线从表上挪移开,从手腕看到脚踝。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大了一些。
——原来一夜间长大并不是说瞎话啊。
苏骁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表取下来,塞到了枕头底下,再度躺好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方才那个男人的面容。
苏骁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面容格外地清晰,仿佛是可以随便地在他脑子里放大缩小,连哪里有一颗细微的痣他仿佛都全然知道似的。
也许苏宛宁这次真的是发达了,苏骁想。那个男人看上苏宛宁哪点呢?平心而论,苏骁觉得苏宛宁是有点配不上。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年轻的,长得像电视明星一样的有钱男人会真的看上苏宛宁?那他绝对是还没有见识过苏宛宁喝多了酒以后发酒疯,妆花得像熊猫似的样子。
苏骁不承认自己也是有点嫉妒。
但也没关系,在男人想甩掉苏宛宁之前,他一定会好好表现,说许多苏宛宁的好话。
求求上天开眼,让那个男人千万不要开眼啊。
苏骁闭起眼睛,学着电视剧里女主角祈祷的样子,合十手掌,对着天花板反复地摇。
苏骁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当前主治医生能诊治的范围。
商知翦联络了之前曾为苏骁诊治过的精神科专家,在综合观察了苏骁的行为后,专家谨慎地对他作出解释:“他的情况极大可能是解离性失忆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记忆退行。他刚刚遭遇过车祸,脑震荡可能会导致大脑中控制记忆的海马体受损,成为他遗忘的契机,他之前还有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史……当然,解离性失忆症是最主要的原因。”
商知翦沉默半晌,再度开口:“他是彻底失去了记忆,还是只是不愿意想起来?”
精神科专家叹了口气,望着面前商知翦的神情,斟酌了一番用词:“宋先生,如果一个人遭遇了超越意识承受极限的痛苦时,大脑为了保护个体不至于彻底崩溃,就会像电路短路保护一样,强行切断与这段痛苦记忆的联系。如果苏先生在潜意识里认为有些事情太痛苦,太危险,大脑会自动将认知‘撤退’回到一个他认为相对安全,希望回到的节点。检查结果表明他的海马体区域没有生理性损伤,但是他会维持这个情形多久,之前的记忆是否会重现,这也是无法确定的事。”
“他不认得我了。”商知翦的左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的左手错过了最佳治疗期,现在紧握时还是会有不自觉地痉挛。无法长久用力,也无法做需要精密操作的事情。
他直视着专家,语气平静:“他对我没有印象了,一点都没有。他最恨、最惧怕,印象最深刻的的人应该是我。”
专家沉吟片刻,而后回答:“商先生,人的潜意识是很……玄妙的。潜意识所控制的范围,远比表层意识要广得多。”
专家顿了顿:“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表现出来的,和他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并不一样。之前曾经有过一个案例,一个患者非常惧怕雨伞,看到雨伞就会害怕得浑身颤抖。后来我们发现,是因为在他小时候,每当下雨,他做体力工作的父亲就会待在家里酗酒,酗酒后打他和他的母亲,他看到街上有人拿起雨伞,就会无意识地联想起童年的那段回忆。——反言之,一个人不惧怕什么,在潜意识里也有其原因,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而已。”
专家的声音在商知翦的鼓膜上反复敲击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庆幸,还是应当失望。
仿佛是他行将末路之时,却惊喜意外地得到了月光宝盒,打开宝盒高喊咒语,回到一切的原点,而后发现自己并未在对方的生命里占据任何位置。
一遍,两遍,再到一万遍。
商知翦怀疑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经历眼前的这些,他很有可能反反复复地打开月光宝盒,在这段折叠无数次的时间里消磨了一万年。
他的存在还是无关痛痒。每一次的苏骁都没有想起他,好的坏的,都是没有。
商知翦带着外间的冷气,拉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他冷静而又疯狂地想,如果把他对苏骁做过的事情再重复做上一遍,苏骁总是会想起来的,他随时可以准备好房间和绳子。
苏骁原本躺在病床上假寐,偷偷眯起眼睛,瞥见是他,立刻翻身坐起来,对商知翦笑得天真而谄媚:“叔叔,你回来啦。”
苏骁暗自发誓,这次一定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一定。
为此他甚至都主动说起了并不标准的普通话。
第75章 私人订制
“你叫我什么?”商知翦的声音有些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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