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52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但作为在这种家庭里任职的私人医生,他更知道自己不该过多置喙。

在做过全面的身体检查、安置好宋远智后,商知翦作为宋远智的长子,屏退了其他人。房门关上,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仪器的声响显得分外清晰。

商知翦站在床头,俯视着病床上的宋远智。

宋远智一直保养得很好,平时看上去只像四十岁,对于男人而言,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但年轻时对身体的过度消耗还是埋下了祸根,宋远智的身体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强健。

在宋远智的当年,想要在生意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是要靠一场场的酒桌,昼夜不停的奔波洽谈来拼的。

商知翦相信,在宋远智心中,真正如同儿女一般精心哺育,付出全部心血的,只有英远集团而已。

他注视着宋远智在中风后变得干瘪苍老的面容,昔日的威严已经在仪器的滴答声中消解殆尽。

商知翦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宋远智的床边,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仪器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商知翦垂下眼睛,看见宋远智口中不断呼出热气,那白色雾气打湿了氧气面罩,又很快消散了。

“父亲。”商知翦低低地唤了一声,“你能听到我说话,也知道我在这里,对吗?”

回应他的只有呼吸声。

商知翦却像是很满意了,他垂下头,双手握住了宋远智的一只手。

“人死应该是确如灯灭的吧,不然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回来看我呢。”商知翦喃喃自语,“比起在死后延续英远集团,您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亲眼见证这一切。我向您担保,您会长命百岁。——如果您先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商知翦走出房间,走廊漆黑一片。

他的鞋底缓步踏过地毯,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台。

他想,他应该带苏骁过来,让他看看宋远智现在的样子。

苏骁始终是极度害怕宋远智的。当初只是得到了宋远智不会追究的承诺,苏骁就感激涕零地立刻背叛了他,回到宋家。

——如果让苏骁见识到宋远智现在的这副模样,苏骁会不会在极度恐惧的刺激下,再度找回记忆?

苏骁会亲眼见证权力的迭代。宋远智的一切,都会由他来接管,包括苏骁。

商知翦会亲手抹去宋远智在苏骁心中的位置,将其替换为他自己。

将苏骁按照他的心意培养自然是好。可是商知翦依然很想证明自己在苏骁心中的位置。

苏骁不能,也不应该忘记他。

他迎着夜风,手指不自觉地交叠摩擦,而后拨通了医院的专线电话。他只是迟疑了几秒,还没来得及下达将苏骁带过来的命令,那边的护士却已经有些焦急地打断了他:“宋先生,我刚要联系您……我们现在要不要给苏先生打一针镇定?”

商知翦匆匆赶到医院,还没有走进病房,就已率先听见一阵急促压抑,仿佛困兽垂死挣扎般的喘息声。

这种喘息声于他而言万分熟悉。

他曾经侧耳倾听,又在监控录像中无数次的回放赏玩过。

那是苏骁的声音。不再是白天那种讨好卖乖的调子,而是透着绝望而又原始的恐惧,在某一瞬间里,商知翦甚至怀疑苏骁已经恢复了记忆,因为这种声音是绝不会在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出现的。

商知翦推开了门。在惨白的灯光下,苏骁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不顾医护的阻拦,正疯狂而又拼命地往病床下钻。被子被他踢到了地上,输液针头上还沾着一点血。

苏骁枕头下的那块手表也随着他的挣扎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坠地声响。

他示意围在床边的医护朝后退,又按灭了病房的顶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感应灯。苏骁的动作幅度随即变小了,没了医护的阻拦,他像条活鱼似的一下钻进了床底,躲进了靠窗最里的位置,随即在角落缩成了一个团,弓起后背朝着商知翦。

“苏骁,你怎么了?”商知翦俯下身去,轻轻地喊他。

“我再也不跑了,我听话……我会好好吃饭,别把我扔下了……求求你……”苏骁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的双眼全然失焦,泪水与冷汗糊了满脸。

商知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生锈的利器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以为苏骁把之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可是那双眼睛除了恐惧之外,还是分外澄澈。面前的人还是十二岁的苏骁,但他为自己构建的虚假安全区却无法完全抵御内心深处的痛苦回忆。

“别抢我午饭好吗,我真的很饿……”苏骁的话题又变了。

商知翦朝床底深处挪去,他强行将苏骁搂进怀里,用温暖的手掌死死扣住苏骁发抖的后颈,“苏骁,看着我。没有人扔下你。我是谁,你还记得吗?你看着我!”

苏骁剧烈地颤抖着,在商知翦的怀里反复地挣扎,腿胡乱地蹬踹,无意间踹到了商知翦的膝盖,商知翦在吃痛间愈发加紧了力度,抱紧了苏骁。

苏骁的鼻尖再度萦绕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他微微翕动鼻翼,觉得这股味道很熟悉,哪里熟悉却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一点点地对焦,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商知翦。他下意识地攥住了商知翦的衬衫领口,指甲把领口布料都攥得变了形。

“哥哥……?”苏骁试探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去的哭腔,嗓音沙哑:“你是……宋期邈?”

商知翦的身体一僵。片刻后,他闭上眼,将脸埋进了苏骁的肩窝里,低声应道:“是我,我是宋期邈,是哥哥来了,你还认得我,对吗?”

“哥哥啊。”苏骁的身体一松,又骤然抽泣起来:“我刚才做了噩梦,我梦见有人把我关进一个小房子里,用绳子捆着我。”

其实更令他感到害怕的是房间里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拼命地呼喊求救也没有人应,那股强烈而又绝望的感觉牢牢地缠绕住了他,化为了极端的恐惧。

他甚至不敢回想,这个念头稍微一动,他就怕得颤抖。那种绝望实在过于真实。

他只好把脸埋进了面前宋期邈的胸膛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便宜哥哥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很熟悉,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心安。

他仿佛回归了原始本能,贪婪地吸取着宋期邈身上的气味,直到听见对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艰涩地开口问他:“苏骁,你还记得……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关进去的吗?”

第77章 重写

苏骁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把头从商知翦的怀里探出来,试图往背后的墙上撞:“……我不知道,我只要一想,头就好疼……我看不清他的脸……”

商知翦连忙将自己的手垫在苏骁的脑后,用力制住了他。

苏骁的头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过了些时候又缓缓地抬起来,露出涕泗横流的一张脸,用又红又胀的双眼望着商知翦:“哥哥啊,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脑子这么乱,动不动就会痛,天黑又这么可怕?……为什么我觉得那些事情都像真的?它们真的发生过吗?”

商知翦感受着怀里那具因极度恐惧而轻颤的身体,长久地沉默着。

而后他垂下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地顺着苏骁的脊背,像安抚一只绝望的小兽。他的声音低沉笃定:“那些都只是你的噩梦而已。就算是真的,你也有哥哥在。哥哥会帮你报仇,帮你惩罚那个坏人。”

他望着苏骁澄澈明朗的眼睛,问:“你信我么?”

“嗯,我信你。”苏骁的眼泪仍然沾在脸上,却依旧努力地笑了起来,语气的尾音也是上扬的:“哥哥最好啦。”

苏骁其实并不是很相信,不过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噩梦,况且除了宋期邈,他现在又别无依靠。

虽然他不懂得宋期邈怎么会对他这么好。对他好总得有个原因,苏骁默默地在心底盘算着,盘算了半天又暂时没有想明白。

幸好他是格外地擅长放弃,此时脑子又还在发昏,即刻便选择了抛在脑后。

有了宋期邈的安抚,苏骁的情绪很快趋于稳定。

他倒是真心喜欢这么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长得让他满意,身上的味道闻着也很舒心。

只是可惜了他俩不是一个妈肚子里钻出来的——苏骁倒也不觉得这太过可惜,因为若是宋期邈也是苏宛宁生的,他俩定然会穷到为了争夺一盒薯条而大打出手。

不是亲的,苏骁也就不敢太过分地哭闹不休。他止住了哭,拽住了宋期邈的手,一点点地从床底被拉了出来。

“怕黑吗?”宋期邈问他。苏骁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

宋期邈掏出在苏骁看来怪模怪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就有人送来一盏小夜灯,半新不旧的,一看就是把不知道谁的物品拿来应急。

还是个蘑菇形状的灯,苏骁盯着那颗蘑菇,有点想笑。他正处于一个不管看到什么都能往下三路联想的年纪。

宋期邈却不知道他笑的含义,听见他的笑声后转过头看他,手里还拿着那颗蘑菇。

他望见苏骁嘴角的笑意,脸上也漾出了一点笑,眉眼也微微地弯起来。宋期邈天生一张冷脸,这笑就产生了巨大的反差,让苏骁一呆。

那笑的确是万分纯洁,苏骁就只好看着宋期邈把蘑菇灯插进床头的插座里去,又按亮了,暖黄的光洒了满床。

苏骁依旧搭着脚坐在床边看他,宋期邈直起身子,又问:“还是睡不着吗?”

苏骁不知道如果睡不着的话宋期邈又能变出什么,最好不是镇定剂也不是安眠药。他赶紧趴下钻进被窝里,一双眼睛却还瞪得大大的。

他是真心觉得那蘑菇的形状太不对劲,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怎么能毫无察觉。

苏骁却也没有想到,宋期邈会坐到床边,对他讲起故事。

很显然宋期邈毫无这方面的经验,如果苏骁是一千零一夜里的国王,那按照宋期邈的水准,大概率是活不过今晚。

讲的故事又都老掉牙,别说是十二岁的苏骁,就算折个半,六岁的苏骁也不会想听。

可是宋期邈好像是真的很想讲,磕磕绊绊地讲完一个,在这故事停止的间隙空档里,苏骁赶紧见缝插针,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哥哥,你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害怕。”

宋期邈顿时止住了话音,望向苏骁的表情仿佛带点犹豫。

但他也没有推脱,宋期邈匆匆赶来自然不会带睡衣,又不能像拿夜灯一样将别人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他就只好脱掉外套,再脱掉里面熨得平整的白衬衣——穿着这样的衣服睡觉,第二天衣服就会皱得如同一团抹布。

苏骁朝床侧缩了缩,他是真的被宋期邈的烂故事催了眠,突然生出沉重的困意。

他感觉到宋期邈上了床,和穿着柔软睡衣的苏骁不同,此时的宋期邈是近乎赤裸的,那股来自身体的热量就分外直白明显。

苏骁觉得被子里分外温暖舒服,他很惬意地哼哼了一声,又极其自然地抬起脚,把冰凉的赤脚按在身后男人的腿上。

在苏骁的脚落下的一刹那,宋期邈仿佛是被那股凉意刺激到,绷紧了身体。

苏骁立刻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这个动作做得如此熟稔自然,明明他和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认识满打满算还不足一天。

他不想得罪宋期邈,后背也因尴尬而绷紧了,讪讪地想把脚挪开,宋期邈却用腿将他的脚夹住了,“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噢。”

其实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高,苏骁一点也没觉得冷。脚不过是因为方才他挣扎时没穿鞋才凉的。

不过心里的某个声音却笃定地告诉他,这样才更舒服。苏骁用脚背摩擦了宋期邈的腿,也觉得确实不错。

苏骁本来觉得这病床很大,睡一个十二岁的他再加上宋期邈也绰绰有余。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宋期邈一躺上来就突然没了地方,苏骁怀疑宋期邈在挤他,不动声色地偷偷扭回头去看,发现对方的身体也将要碰见床沿。

苏骁没了发作的底气,只好又把头扭回去。在他将要沉沉睡去的前夕,身后的宋期邈忽然推了推他,小声道:“你转过来。”

清梦被扰,连苏骁也扮不成有礼貌的好弟弟,语气顿时不善:“怎么了啊!”

“……你面朝着我睡。”

苏骁低声咕哝抱怨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把身体转了过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宋期邈的要短不少,他顿时有点嫉妒。

宋期邈的温热鼻息扑在他的脸上,又痒痒的。

苏骁觉得面对面地睡实在是有点怪。果不其然,他第二天醒来时是背对着宋期邈的,在他们两个都睡着后,他就不自觉地又转了回去。

可他的背朝着宋期邈的面也实在是很不对劲——苏骁是被硌醒的。

苏骁觉得自己的身体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将手背过去摸了一下,又迅速地在被子里转身翻面,盯着那处。

苏骁实在是没有忍住好奇,撑起被子,低下头去仔细观察。

直到宋期邈被手机吵醒,只叫来一份早餐让苏骁统统吃掉再接受今天的治疗,而他走进卫生间去穿衣洗漱后便匆匆离开时,苏骁半靠在床头,剥开半个鸡蛋还在想,以往他被学校早熟同学分享获取的那些知识,真是不够看啊。

趁着护士拿走餐盘的间隙,苏骁躲在被子下,拉起裤子飞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顿时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他又转头瞥了一眼床头的蘑菇灯,恶狠狠地把它拔下来,扔到了柜子抽屉里。

宋期邈现在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