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7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苏骁家里看门的穿的也比商知翦要好些。校方总想用一概的服装以均贫富,只是贫穷有时候如同附骨之疽,用诸多方式展露出来。

而苏骁不是生下来就很富有,所以他对贫穷的敏感度较之一般人更加敏锐,几乎是风声鹤唳。

“疼!你轻点!”苏骁感觉到药液落在自己耳垂上,又是一哆嗦:“耳钉都不取,你别在这瞎弄,万一害死我怎么办!”他抬起腿想把商知翦踹开。

然而商知翦的力气比苏骁预想的要大,苏骁的腿被夹在中间,约束得一动不动。苏骁满怀悔恨,万一真的被商知翦害死,对方那一条穷命,怎么抵也不值当。

“不需要取耳钉,擅自动反而有可能更严重。你的耳洞发炎了。”商知翦对苏骁作出简短解释,说完也觉得多余,于是强行按着苏骁将药液涂完再放开:“好了。我帮你做了消毒处理,如果再恶化记得去医院。”

商知翦朝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在苏骁的耳沿:“你打耳洞的那家店没做好消毒。——不过很漂亮。”

苏骁用手撑着医务室床沿,不敢轻举妄动地蹭着落地,同时没好气地道:“废话,这是钻石的,当然漂亮。”

商知翦扔掉棉棒,拧好瓶盖放回玻璃柜,过了一会,商知翦的声音跨过玻璃柜门传过来:“不是,我说的是你,戴着耳钉很漂亮。”

话甫一出口商知翦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身为同性是不该轻而易举地夸另一位同性很漂亮的,容易惹人起疑。他的手按住柜门,有些许用力,没有立刻关上。

“废话啊。”苏骁的声音更大了:“我戴什么都漂亮!就算戴的是石头也漂亮,懂吗!还用你说,神经病了你。”苏骁迈步出门,“砰”地将医务室的门甩上了。

商知翦站在原地,想了一想。他觉得自己与秦惟宁的关系没有到那么好的地步,值得帮他出气;同时与苏骁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应该给对方上药。

他其实最好是与苏骁保持距离,如果离得太近,他的禁言咒语也有松动的风险。可能是作家的想象力终究有限,不曾想到魔法可能会像病毒一样,靠近就会传染,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异。

第9章 食欲

苏骁不想被商知翦给他涂的便宜药水害死,回家后立刻叫了宋家的私人医生过来。结果医生也说了和商知翦相似的话,但没有夸苏骁的耳钉——不,是戴着耳钉的苏骁很漂亮。

医生在为他做了处理后便告辞离开,苏骁虽然觉得被同性夸赞外表,尤其用的还是“漂亮”这个词,是不怎么值得感到自豪的。

但也许是他太久没有受到夸奖,也就原谅了商知翦,和商知翦的便宜药水与劣质棉棒。

在短暂地努力过后,苏骁又觉得看书很累很烦,如果像游戏那样看一页书就能兑换几枚金币、看完一本书就能通关和美丽公主一起迎来美好结局就好了。

届时漂亮的苏骁就会和美丽的公主站在一块,城堡上高高飘扬起绘着苏骁头像的领地旗帜。

不幸的是,教科书永远都是那么死板无聊,在苏骁把生物书上的肌肉女人抠出来,使其由平面转为3D后,苏骁又开始觉得无趣了。

现在只剩下商知翦偶尔还会帮他答疑。苏骁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到可以去上体育课,在苏骁开始正常参加体育课之后,商知翦没再主动找他。

商知翦最后一次帮他答疑时,商知翦翻开苏骁的生物课本,立体3D的肌肉女人立刻从课本里蹦出来。

商知翦的唇抿成一条线,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苏骁很幼稚。

“你笑什么?”苏骁立刻板起脸,商知翦没有回答。

苏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不顾商知翦的反应,直接跨过桌椅,去翻商知翦的书包——他不相信商知翦没有制作立体的肌肉女人。所有的高一男生都会做。

然而商知翦的生物书上干干净净,肌肉女人仍被禁锢在平面纸张上,没有挣脱束缚迎来自由。连写在书上的笔记也是整齐的小楷。

和生物书一起被苏骁带出书包的,还有一沓烧烤店的广告传单,足有几百张,散落到商知翦的座位旁边。

广告传单里夹着一张生物论文竞赛的参赛通知,粉白色的油印纸张很轻,顺着风飘到了苏骁身边。

苏骁一愣,商知翦立刻弯下腰去,把那沓广告传单捡起,理得整齐又塞回书包。待到商知翦直起身,苏骁将生物书扔回商知翦的桌面,说:“你怎么跟个女生似的。”

苏骁没有归还参赛通知,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几眼,参赛说明那里写着,本次比赛初赛需提交一篇小论文,进入决赛者需赴京大进行现场答辩,决出全国赛优胜名单;未进入决赛的优秀论文颁发分赛区奖状,无需现场答辩。

苏骁的头脑忽然变得十分灵光:“去京大的路费住宿钱你付得起吗?不如你把论文改成我的名字,怎么样,我给你钱。”

拿到个分赛区的奖状就足够苏骁回家向宋远智邀功了。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要自己费心呢。

苏骁觉得商知翦应该立刻答应下来,并感激苏骁能赏赐他这样一个赚钱的机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拒绝谁就是傻瓜。

然而商知翦却将那张通知一把夺了回去,他沉默着,把那张通知放在烧烤店的传单底下,又塞回书包里。

苏骁不知道是因为他说商知翦“像个女生”,还是因为他要买商知翦的论文,总之商知翦不再主动来给他答疑。

苏骁觉得这很没道理,一是商知翦确实是个男的,不会因为苏骁的一句话,商知翦身份证上的性别就会改为女;二是苏骁明明是在给商知翦一个赚钱的机会。打工的人不应该感激是老板给了他们工作吗?

苏骁认为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讲道理的人了。

然而商知翦就是没有再来。

苏骁参加了学校网球队,原因很简单,他家里就有网球场,他也有自己的网球教练。而网球作为十分高雅的贵族运动,也很配得上苏骁的身份。

苏骁可不想在篮球场上跑得一身臭汗,一群人横冲猛撞去抢一颗脏兮兮的球,那颗球又不是金子打的。

苏骁觉得自己挥拍的姿势比越前龙马还要英俊潇洒,如果商知翦来求他,他就可以给商知翦一个替他捡球的位置。

商知翦就是那么不识抬举,并不曾在网球场边出现。苏骁练习了很多遍Ending Pose,确保在每一个姿势里他和他的钻石耳钉都那么璀璨闪亮,商知翦也许仍旧是没有看到。

周五,网球队结束了这周的日常训练。

“咱们一会去吃点什么啊,法餐?日料?”一个队员问。

“都吃腻了,没什么意思。”另一个队员收起拍子,懒洋洋地答。

“那总不能吃麦当劳吧。”发问的队员没好气地说。

实验高中本就不乏家境优渥的学生,校网球队更是富家子弟的聚集地,毕竟网球训练的费用较之其他运动要昂贵得多。

在一边等候的墩子立刻提着运动饮料殷勤地凑了过来,他先朝苏骁走过去,为苏骁拧开一瓶双手递上,苏骁朝他翻了个白眼:“慢死了你。”随后将手里的网球拍朝墩子一扔,用毛巾擦了擦汗,仰起头将那瓶饮料喝了大半。

墩子赶紧抱住苏骁的球拍,满脸堆笑地给苏骁扇风。

就像红花必须要有绿叶衬托,如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有钱,那就等于是差不多的贫穷。因此,总需要有人作为对照,才能比出优越与高贵来。

上下几乎长得一样粗的墩子自然不会是网球队的一员,他的体格子练举重不够,练体操超标,因此苏骁让他在这为他们捡球。

墩子靠跑跑腿就能获得许多在苏骁等人眼里十分不值得一提的优待,自尊什么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苏骁用手推开献殷勤的墩子,哪国菜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吸引力,打网球也没有增进他的食欲。苏骁抬起头仰望着天,临近薄暮的日光从网球场边的白桦间隙散射下来,苏骁望着高挺的白桦,眉目间满载忧郁。

如果将此情此景拍摄下来,作为青春疼痛文学的封面就十分够格。带有这种封面的小说,其结局往往是跳楼车祸,主角配角十不存一。

而十分具有疼痛潜质的苏骁,此时只是在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地忧郁思考,为什么他的身高好像停滞不前了呢,明明他也坚持运动了啊。

如果非要他品尝青春疼痛,苏骁只希望那会是生长痛。

“苏骁,你说啊,吃什么去。”

少年苏骁之烦恼被意外打断,苏骁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刚想说吃什么吃,却又突然间想到了有意思的事,大周末的何妨找点乐子:“我们去吃烧烤吧。”

“啊?烧烤?”

“对啊。”苏骁的笑容骤然变得灿烂:“我知道有一家烧烤店,特别好吃,真的。我之前吃了一次,现在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呢。如果不是和你们关系好,我才不会说,万一都知道了我以后去吃就要排队了。”

北城有无数家烧烤店,而苏骁报出的地址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曾听说过。

一群人将信将疑,苏骁却满怀信心地打起包票。一行人下了车,看到的却只是一条普通小巷,萧条得灯都没亮几盏,路人更是寥寥。

“这儿有烧烤店吗?苏骁,你搞笑呢吧。”

苏骁也不免皱起眉头:“别吵!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直到他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眉毛便舒展开来,缓慢地露出了个笑容。

这条街本就没什么客流量可言,因此在摆好折凳,远望到那一群人中的那一位后,商知翦只微怔了几秒,就立刻转身走回了店里。

这群客人点单十分大方,更是点了不少啤酒,商知翦的婶婶把单子送进后厨时都喜上眉梢,连平常必备吵架拌嘴、相互指责的步骤都省去了,忙催商强赶紧上菜。

后厨逼仄狭窄,商知翦的叔叔商强没料到今晚会突然来这么一群客人,立时手忙脚乱。商知翦走过去道:“叔叔,我帮你吧。”

商强也不跟他客气,立刻把许多活都扔给他干。烧烤炉烟熏火燎,商知翦戴着棉线手套,翻动炉上的烤串,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滚下来,有的擦拭不及便滚进眼睛,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

点的菜总算上齐,消停了一会。

商强正和妻子美滋滋地小声商量这单能赚多少,看对面都是不缺钱的学生,多算几个钱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商知翦站在另一边阴影里,借着昏黄灯泡,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来翻,并不作声。

“什么啊,这是不是头发啊!”

“我操好恶心,我都吃了一半了!烤得难吃就算了,怎么还有头发!呕!”外面桌椅吱嘎作响,显然是这群少爷们打算要掀摊子了。

商强夫妻二人大惊失色,连忙出去解释,退钱自是不可能全退,只说掉根头发进去也是正常现象;而这群少爷也不是差钱的主儿,脾气上来自是不管不顾,眼看就要掀摊子,引得左邻右舍都远远地驻足看热闹。

今晚的首个盘子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商知翦把单词本收进口袋里,用毛巾擦了擦额头,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苏骁一脸“以和为贵”的表情,夺过那可怜的劣质瓷盘又放回桌上,同时一仰头,露出演技不甚高明的惊愕表情:“哎,商知翦?你怎么在这?这是你家开的吗?”

第10章 属于

商知翦站在苏骁那桌旁边,表情冷漠,一瞬不瞬地望着苏骁,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苏骁随即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一笑时颊边就有个浅浅的旋涡:“商知翦,你怎么不说话啊,看着我干什么。”

“哎哟,知翦,这是你朋友啊,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看看,我们有话好好说是不是?”商婶立觉有门,赔上亲切笑容,试图平息风波。

“只是同学。”商知翦平静地反驳。

“那不就是朋友嘛,这样吧,阿姨再赠你们一道菜,都消消气。”

在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面前,这群小年轻还是稍逊一筹,被这么一打岔就忘了纠结吃出头发的事儿,碍于面子只得又坐下。

烧烤的味道本就一般,吃出头发后一群人更是没了食欲,闲闲地喝着啤酒。

商婶拉了商知翦走到一边,嘱咐他服务好这一桌,又添句埋怨:“你躲厨房里去干什么,早出来还能有这事儿吗,害得我还得赠菜打折,做人机灵点,脑子学成木头了你。”

几步开外有人抓起几颗毛豆,边剥边打量商知翦:“苏骁,他是你们班的吧。怎么着,放学还要在这种地方打工?”

苏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一旁充当背景许久的墩子突然插嘴:“这是他叔开的店,他打小儿就没父母,跟着他叔他婶过日子。”

苏骁乜斜墩子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嗐,我妈之前和他叔在一个单位上班。我妈没少拿他挤兑我,说他多懂事学习多好,我看全是装的,这人特阴。”墩子盯着商知翦的背影,恨恨地道。

苏骁立刻来了兴趣,追问是怎么个阴法。墩子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被苏骁再三逼问总算说了:

此前商强在单位加班时,商知翦总去给商强送饭,墩子他妈看在眼里比在心里,总对墩子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又可怜对方是个孤儿,家里点心糖果之类总给商知翦分一些。

彼时刚上小学,墩子咽不下这口气,放学后纠集一群小孩朝商知翦扔石头子儿,编歌笑商知翦没爹妈。商知翦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转头定定地望着他们,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盯得一群小孩后背发毛。

结果这事儿让大人知道了,墩子自是又挨顿臭骂。本以为到这也就完了,墩子次日骑自行车上学,冬天里大早上天还没亮,墩子衣服穿得厚实也没注意,临到学校才发现车座上被人涂了厚厚的一层胶,他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黏在了车座上,最后脱了外裤才得以脱身,这事儿让他被笑了整个小学。

那天笑话商知翦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报复,其中以墩子受得最重。大人们觉得为了这点事去为难实在犯不上,何况是自己家孩子无理在先,墩子只得吃了哑巴亏。

他后来回过味儿来,他坐上车座时,那胶还没全凝固,商知翦得是晚上弄到了胶,五六点钟摸着黑掐着点涂在他车座上的,一个半大小孩能想出这招还得以顺利执行,那可真是天生的祸害。

从此他就记恨上了商知翦,又不敢轻易惹他。后来商强交了狗屎运,家里拆迁,拿到拆迁款后商强辞了职,两家逐渐没了什么来往,墩子今日又看见商知翦,才把这旧恨想起来。

一桌人听完后都大笑,苏骁尤其笑得前仰后合:“还有这事儿,真没看出来啊。”

他略转了转那双满载华彩又妖气十足的眼睛,半倚着白色塑料椅朝后一靠,高高地举起手:“哎!商知翦,再送一提啤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