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几步外的商知翦背对着他们,显然是听到了,也没有回头,弯下腰去挪开最顶上的空啤酒箱,利落地搬出拆开新的,盛装好后走到苏骁身旁,将新的一提啤酒端到桌上。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看他,径直走了。
苏骁想商知翦戴的那副银边眼镜可真够丑的,哪儿有什么幽深的眼睛——就算有,也翻不过天去。
商知翦端着盘子从后厨的侧门走出来。后厨有两道门,前门通着店内走廊,侧门是从小巷斜开出去的,门外亮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飞蛾乱围着它频频地闪。
“哎,商知翦。”商知翦一抬头,苏骁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脸玩味地看他。
商知翦不作声,依旧往前走。苏骁有点急了,快走出两步拦住他:“我喊你你没听见啊!”
苏骁又一低头,看商知翦端着的盘子,盘里盛着烤得抽抽巴巴的青菜,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你怎么不走前门,是不是偷偷往菜里吐口水了?”苏骁笑着问。
商知翦还是不肯说话,苏骁本就不多的耐性骤然消失殆尽:在宋家没人肯好好听他说话就算了,商知翦又是凭什么?
他刚想发火,商知翦却突然开口:“头发是你放进去的吧。”
苏骁倒没想到商知翦会问得这么直接,略微一怔后他又笑了,抬高视线望着对方:“你有证据吗?”
看到商知翦沉默的样子,苏骁又觉得很满意:“我还以为你是来这打工的呢,原来是你叔叔婶婶开的店啊。他们会给你钱吗,每天打白工也太可怜了。”他略一停顿,压低了声音:“你看,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商知翦垂下眼睛去看苏骁,白炽灯照在苏骁那浓而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商知翦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此时的苏骁就像只被燎了毛的小猫。嘴里呜哩哇啦地乱叫,努力地弓起后背,却也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他低下头,觉得苏骁的身高大概率不足一米七。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装得下那许许多多的坏水。
商知翦舒出一口气,问:“为什么是我。”随后他又补充了个可能的猜测:“因为我没同意替你写论文?”
是因为你没来看我打网球。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连苏骁都觉得可笑。他晃晃脑袋,将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啊。因为你没本事反抗,懂吗。”
这句话被说出口后,苏骁浑身都轻松了,一股奇妙的震颤顺着背脊爬升至他的头顶。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苏骁伸出手去拈了一串烤西兰花,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丢回盘子里:“我才不吃呢,上面有你的口水。你拿去给他们吃吧。”
待到商知翦真的端着盘子走出去,苏骁又在身后骂他:“你恶不恶心啊。”
商知翦不搭理他,苏骁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掀翻了铁盘,铁盘翻扣在水泥地上“哐啷”地响,商婶闻声走过来:“要死了你,端个盘子都这么不小心?”
商知翦恍若未闻,蹲下去捡盘子,苏骁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商婶依旧不依不饶,站在商知翦背后连声地抱怨咒骂,听得苏骁脑仁都一起发疼,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吵,比苏宛宁还烦。
“吵死了!不就是一盘菜,是赠的就用这种东西来应付我们啊,菜叶都烂了,是放了多久!这种东西端上桌也没人会吃!给你打白工还要被你骂,你这恶女人是把人当奴才使唤吗!”苏骁骂道。
也许是苏宛宁的基因过于强大,也可能是得益于苏宛宁后天的言传身教,连于骂街一事上颇有名望的商婶也被初出茅庐的苏骁镇住,长江的后浪猝不及防地将她这个前浪推翻在滩上。
商知翦背着书包,走进还算整洁的楼道。
楼道里飘来晚饭香气,商知翦走上楼梯,一路上他如同享受香火的游魂似的,嗅闻到各异的烟火气味。
此时本该是高中生的晚自习时段,商知翦向班主任出了情况说明,说自己因家庭原因不来参加晚自习。班主任也不需要他过多解释便同意了。
“你每天就在家里这么一躺,像什么话呀?都说了不让你随便辞职不干,这下好了吧,烧烤店也黄了,你的工作也没了,每天在家吃老本过一阵是要去吃西北风啊!”
“你别烦行不行,好像当初你没劝我辞职似的……”
随后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哟,商强,你厉害了有本事啦,开始埋怨起我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年纪轻轻咱们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倒要帮你养那么大个孩子?你哥哥当初有出息上大学的时候想到过你没有!”
“你小声点,我哥我嫂子留下来的钱你没花吗!”
“那能有几个钱,知不知道养孩子有多贵!你怎么不算算这个账?他们两口子死了扔下这么大个拖油瓶给我们,你还要生孩子,生什么生,生下来孩子往哪住!你说你哥你嫂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了车祸两人一起没了,就是被他克死的!他早晚也得克着我们!”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顿在那,等候片刻后又将钥匙揣回口袋里。
新小区的邻里都冷漠些,不似老邻居,有时听到这种话会推门走出来,让商知翦去他们家里坐一坐。
他干脆在水泥台阶上坐下,等候房间里的人吵完。
他从商强决定开店那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也不妨碍他当初预祝他们生意兴隆。
他们夫妇两个连前期调研都没做,贸然地听信别人的话,将买新房后剩余的拆迁款连带着原本属于商知翦的遗产的一部分都扔了进去,结果自然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这种结局,有没有人来找茬也都是一样的。
商知翦也并不心疼那所谓的、属于他的遗产。
他很早就明白,任何事情哪怕看着是你的,道理上也是你的,可只要自己没切切实实地将那东西攥进手里,无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最后也与你无关。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应该。
他打开书包,从夹层里取出一本厚练习册。练习册被掏成中空,里面放着叠起来的两千块钱。
苏骁拿到了分赛区的生物论文一等奖,商知翦则得到了两千块钱。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算是双赢。
商知翦低下头,将钱挪到一旁。纸币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乍一看像是空的,他捏起袋子,迎着楼道里的灯光,认真地端详。
是一根栗色的头发,干净柔顺,发根处颜色更浅,带些新生的雏鸟般的黄。
他真的很想要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而商知翦从不屑于对外物许下愿望。
第11章 归属
苏骁挥拍,球在半空中划出圆弧,越过大半场地,最终落在了后场的最远处。
他放下拍子,扯了扯右手腕上箍着的白色腕带,眯起眼睛看清落位后一扬下颌:“去捡。”
暖黄色阳光透过网球馆棚顶,在网球场地的浅绿色涂面上投下几道光影,有几分说不出的闷热躁动。
商知翦小跑去捡回,递给苏骁。苏骁抬起手接过球瞄了一眼:“球毛磨坏了,换一个。”
商知翦一言不发,又走向球筐换了一颗球。苏骁对这颗球的外表终于满意,从商知翦手中接过球,待到商知翦朝场地边走去时,苏骁又突然叫住他:“这个气不够,手感不对,再换。”
苏骁将那颗球朝商知翦怀里一扔,商知翦望了苏骁一眼,再度换球。
这次苏骁没有接商知翦递来的新球,他从嗓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似笑非笑,用手中球拍点点面前的地面。
商知翦顿了一秒,弯下腰,将球摆在了苏骁脚边的发球线上。
商知翦的脸几乎堪堪擦过苏骁的小腿,苏骁略低下头,看见商知翦衣服的后领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苏骁的心中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自己为什么偏要找商知翦的茬,苏骁也没太想明白。
但他只知道自己看见商知翦这副样子就烦,明明长相也说得过去,穷是穷了点,却偏偏一副窝囊奴才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苏骁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气只会越积越多。
他都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期待商知翦像报复墩子一样反抗,商知翦却始终不对他说一个“不”字,不光同意了把自己的论文卖给苏骁,还同意帮苏骁写作业。
苏骁本以为商知翦是在家里的烧烤店倒闭后急需赚钱,故意要求商知翦无偿来陪他做网球练习,商知翦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放了学就跟着他来了。
或许换成别人会说商知翦性格很好,不过苏骁只会觉得商知翦犯贱。
苏骁抬起脚,在商知翦刚直起身时,踢走了被他摆好的那颗球。
还没等商知翦作出反应,对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苏骁,你练不练啊?你今天打了多少个无用球了,照你这么下去我们几点能练完啊?”
“急什么,我今天没手感。”苏骁不耐烦地回答。
“你没手感我们也没空当陪练。”坐在观众席上的男生放下毛巾起身,朝商知翦努了努嘴,说道:“人家都捡多少个球了,没上百也得有几十了,你故意折腾人呢?”
苏骁真想抡起球拍抽说话的人,可是说话的人是温宇,温宇他爸可是北城的某位高层领导。苏骁嚣张惯了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行啊,我不练了。”苏骁看了眼商知翦,把拍子往地上一扔:“没手感,今天不打了。”说完他便甩下场内的一众人等,一脸愤怒地朝更衣室走去。
他换下白色网球服在更衣室里站了半天,也没见商知翦的人影。苏骁抓抓头发,掏出手机想给商知翦打电话,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半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商知翦的手机号码。
苏骁只得又折回网球场,眼前的一幕差点把他气得吐血:
商知翦压根就没走,还留在场地上帮温宇捡球。
苏骁大步流星冲上场地,一把拉住商知翦,商知翦低头看他,一脸茫然。苏骁险些双眼喷出火来,一低头重重地给了商知翦一个头槌,商知翦毫无防备,被苏骁的栗色脑袋撞了个踉跄,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呢你!”苏骁扬起脸就骂。
“帮他们捡球。”商知翦一脸无辜地说,像是很痛,皱起眉捂住了腹部。
“我让你帮他们捡了吗!有墩子帮他们捡,显着你了?怎么,是因为他帮你说好话了?”苏骁瞥了温宇一眼,咬牙切齿地道。
商知翦抬起头,表情有些痛苦,扶了扶有些歪的眼镜,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里雾气蒙蒙,像是痛得流出了眼泪:“我以为你带我过来是陪大家训练的……”
温宇看不下去了:“苏骁,就捡个球至于吗,怎么,只能给你捡不能给我们捡啊?”
“不用你管!”苏骁朝商知翦吼:“你跟我走!”
场上的人满脸哑然地看着苏骁把商知翦拽走了,连拍子都忘了拿。
“怎么回事啊,他带了个专属球童?”
“什么啊,倒好像是女朋友似的,给别人捡个球就急成那样。”
有人望着苏骁与商知翦二人背影的身高差,“他那么小一个,找那么高的‘女朋友’,不太对吧。”
余下的人不无恶意地笑作一团,笑声飘到苏骁耳朵里,苏骁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可是一抬头看向还在捂着肚子的商知翦时,便也懒得再给他一拳。
苏骁朝商知翦发了很大的一通火,最终是商知翦向苏骁道歉。
商知翦说自己并不知道苏骁要走,最终苏骁觉得商知翦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但看到对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掏出手机:“把你手机号给我,以后只要我打电话给你,你就得随叫随到。”
“我没有手机。”
苏骁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
商知翦又摇一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没有。
“你叔叔和婶婶可真够王八蛋的。”苏骁点评道。他一仰头,又问和他并肩走着的商知翦:“你父母是干嘛的,怎么那么早就都死了啊?”
苏骁的表情就像是在问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般自然,商知翦捏了捏背包带子又松开,觉得这话题其实没什么不能说。
多数人都会对这个话题绝口不提,不过商知翦能够从他人略带同情的眼光中察觉那附带的可怜与同情。
待到再长大一点,商知翦意识到了有些人的言下之意是“不管我过得多惨,至少我比他强”。商知翦总会收获一些别人用剩下或不要的东西作为施舍,他们却会要求他为这点施舍而感恩戴德。
“我父母是河西省考古队的,在一次去工作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翻到山涧里了,出事故时他们两个人受了重伤但还没死,手机坏了发不出去求救信息。”商知翦面无表情地陈述下去:“他们流的血引来了山里的野兽,我妈最后留的遗言是狼在吃他们的身体。”
商知翦习惯了在陈述血淋淋的现场后欣赏听者复杂的面部表情,他甚至有点期待,在自己说完后苏骁又会用什么方式安慰他。
结果苏骁只是说了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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