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菩宝
他不想留在英国,想毕了业就回家。
想带着菜头,和贺叔一起过日子,三个人守着那一方小天地。
他不要花不尽的钱,也不要混迹上流社会的那套繁文缛节。
他要的是自己选择。
更重要的是,除他以外,谁都不能替他选。
时元抬起眼,与霍桑对视了良久。
半晌,他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师兄。我不想。”
至于菜头将来要不要认这个爹,那是菜头自己的事。
他不会插手。
霍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时元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下周学校有个短假,我有事要回国一趟,菜头还得劳烦师兄照看几天。”
良久,霍桑从喉咙深处拔出一声干涩的回应:“好。”
时元回国是要去寺庙还愿的。
一年前,菜头身体羸弱,隔三差五便会发烧生病,小小的一团人,烧得迷迷糊糊时,总拽着时元的手不肯松。
那时候时元急得没有办法,总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夜里也睡不踏实。
贺静川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劲,直接把菜头抱了过去,给时元放了个假,赶他出门走走,叮嘱他出去了就忘掉自己生过孩子,去哪儿都行,什么都不许想。
时元其实没什么精神头,但不想辜负贺叔一番好意,随手找了座名山,拖着行李就出发了。
那几天时元确实什么都没想,整个人空空荡荡地随着游客人流一路往上爬,直到登顶,看见漫天霞光铺开在山巅,云海翻涌,宛如置身天外。
然后他在云海脚下看到了那座庙。
庙不大,和山顶最大的那座比起来,显得香客稀少,门庭冷落。
可时元就是和它对上眼了。
他进去请了一炷香,在袅袅青烟里,低声祈愿菜头此生平顺、岁岁安康。
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不会剥夺菜头寻找世俗幸福的权利。如果菜头有一天愿意,他会亲自带他到霍桑面前,告诉他这是你亲生儿子,可以放心将你的一切继承给他。
至于他,他和菜头的缘分或许就会从那一刻起,变得越来越远。
所以……就再让他瞒一瞒吧。
时元先飞回海市,陪贺叔住了两天,才动身去名山。
正值五月天气,山上不热,云雾缠绕在半腰,时元跟着人流一路在云海里钻进钻出,爬得气喘吁吁,白皙的肤色渐渐染上一层水蜜桃似的浅粉,瞧着软乎乎的,竟有几分不自知的动人。
还愿之前,他想先去找一棵崖边的古树。
那是棵老得看不出年岁的大树,虬枝盘旋,枝桠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崖边的铁链上,层层叠叠地缀着游客留下的锁,大多是一对一对的情人锁
一年前,时元在这里给菜头挂过一把求平安的锁,他要去找找那把锁还在不在。
***
那把旧锁早已被后来者淹没,深埋在数以百计的铁锁堆里。
时元找了半天,才在沉甸甸的一片锈色里把它认了出来。
金属经年累月受风吹雨打,表面泛了一层浅浅的锈斑,他托在掌心看了看,低头拍了张照。
心里有些苦恼。
这锁怎么不经用啊。
他还刻的平安锁,万一哪天锈穿了、锁坏了,兆头就不好了。
时元吃了教训,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去景区,再不搞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原路下山,回到山脚酒店,打算休息两天,养足精力再去那座小庙还愿。
当晚,时元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
霍桑第一时间点了赞。
时元动身回国前一天,应霍桑要求加了他微信。霍桑平时几乎不用这个,身边也没什么人用。
时元原以为他就是个挂在好友列表里落灰的僵尸号,两边还有时差,结果此男点赞的速度比时元列表里所有人都快。
霍桑先赞后看,正要细细品鉴,翻到最后一张,表情僵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把挂在崖边铁链上的情人锁!
虽说锁上的名字被光线挡住,认不清楚,但不妨碍霍桑从旁边其他锁上看到爱心、一生一世、永结同心诸如此类的图案和字样。
时元回国前当面拒绝了他,转头就一个人跑去重温当年和菜头妈妈一起挂下的情人锁。
原来是旧情未了,借故躲他是吗?
“叔叔,你在看什么?”菜头丢下积木玩具,好奇地向他看过来。
霍桑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把手机屏幕转到菜头面前:“你爸爸回国爬山去了,想不想去找他玩?”
菜头想时元想了整整一天,一直懂事地压着没说,霍桑这句话一出,他立马眼睛一亮:“想去!”
“那叔叔带你飞回中国,给爸爸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
霍桑压了压嘴角。
时元,你儿子想见你。
我不辞辛劳千里迢迢陪他来找你,你总不能怪我了吧。
他对着时元朋友圈的定位认了认,又根据照片里的背景锁定了酒店位置,随即让人安排专机,直飞过去。
动身之前,他特意往登山包里塞了一把钳子。
霍桑打定主意:哪怕掘地三尺,他也得找出那把锁剪掉。
时元对此毫不知情,仍在山脚小镇里悠哉悠哉地闲逛。
镇子上大多是景区周边过来摆摊的,随处可见烤肠、玉米、小黄瓜。
时元一个都没买。
烤肠嘛,就是要山顶上的才香。
他在河边泡了杯茶,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沉,便起身往酒店走,打算早些回去休息,留足精神明天一早上山。
酒店前台今天比平时热闹,一群人围在一处,好像在逗小孩儿还是小狗。
时元不爱凑热闹,径自走向电梯,正要按按钮,那群人忽然一哄而散,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朝他飞奔:“爸爸!”
时元脚步僵在原地。
菜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好大儿,怀疑自己眼花了。
直到菜头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他才回过神,弯腰把他捞起来,捏了捏那张软乎乎的小脸:“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哦爸爸,叔叔也在。”
时元猛地抬头。
霍桑正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一米九的身形鹤立鸡群,轮廓清俊,气质沉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不疾不徐地从那张嘴里落出来,连带着一身武装到脚的专业登山装备,硬是在这家普通的山脚小酒店里引得四下频频侧目。
时元脸上腾地烫了一下,把视线移开。
霍桑已拿好房卡,转身走了过来,把其中一张递给时元:“把你的房间升级成家庭套房了,东西收拾一下搬过去。”
众吃瓜群众的目光又忍不住被时元吸引过去。
雕塑般完美的外国男人固然好看,但还是自家土生土长的漂亮美人更加顺眼。
时元盯着房卡,立刻警惕:“咱俩住一起?”
“没别的意思。”霍桑轻咳一声,“这样方便照顾菜头。”
你就是有别的意思!
时元两年前就发现了,霍桑是个彻头彻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比如说好只做一次馒头,他能额外再做九次。
说好不给馒头注夹心,他能注得只剩夹心,皮儿全撑坏了也不收手。
还有说好只在砧板上做馒头,他能把战场推进到窗边、卫生间、浴缸、花洒底下……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做出来的馒头还能吃吗!
但凡他遵守一次承诺,这世上都不可能有菜头。
好在馒头皮儿弹性够好,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折腾坏。也正因如此,做馒头的那位反而做得更来劲!
不过好歹菜头也在,霍桑就是有别的心思也施展不开。
家庭套房是双人格局,里间一张大床,外间一张单人床。进去以后,霍桑让时元和菜头住里面。
时元忍不住问:“你们怎么来了?”
霍桑弯腰给菜头整理行李,头也不抬:“你儿子想你了。”
时元听完哼哼了两声。
想呗,又不是见不着面了。
霍桑这才抬起眼,直直看着他承认:“我也想你,一分钟都离不开你。”
时元愣了一瞬,脸色腾地红透了。
他不是已经拒绝霍桑了吗,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霍桑拿起菜头的奶瓶冲奶粉:“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追你是我的事,咱俩互不干涉。”
时元心道所以你就不远万里带着菜头直接追到中国来……
“但是,”时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就是因为要爬山才不带菜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