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对啊,摄政王给我上的药。”燕昉平平,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就是手劲有些大,捏的可疼。”
“……”
章桥坐直了身体:“你!所以你真——”
“真的,你们不是早知道了吗?在朱雀街酒楼里见的第一眼,他看我就不同。”燕昉将包裹折起来,打了个死结,“我和你们不同,我在那地方长大,学得就是那些,攀龙附凤什么的,你们做不出来,我是轻车熟路了。”
他嗤笑一声:“就我这个身段容貌,有什么难的?”
章桥蹙眉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心底有些鄙夷,可放在眼下这群狼环伺的处境中,若能攀上什么,又实在惹人羡慕,尤其燕昉身上那狐裘的料子,在大安时就难见,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更是连摸一摸都难了。
就这么又鄙夷,又嫉妒,章桥脸都憋红了,最后硬是没说出话。
杨淳神态如常:“也好,那就好好留在摄政王身边,比在我们这里强。”
燕昉此时已收拾好了东西,迈步往门外走,杨淳起身送他,送到门口,又道:“燕昉。”
燕昉:“有事?”
杨淳:“摄政王顾寒清其人,渊亭岳峙博闻强识,刚刚及冠,便广得天下大儒赞誉,眼下比当时城府更深,你谈吐学识须得小心,莫要在他面前露怯。”
燕昉看着他,便也笑了起来,眉目藏在隐隐绰绰的烛光中,便带上了几分幽微的鬼气。
他笑道:“这我心中有数,不劳烦太子殿下记挂了。”
前世磨了那么些年,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论学识才情,燕昉自诩不逊色与任何人。
只是顾寒清喜欢的,金玉公子檄文中君子皎皎鹤骨卓然的气度,他此生,是学不会半点了。
燕昉转身,提灯没入黑暗之中。
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臀腿隐隐作痛,燕昉走也走不快,走的时候胸中压着沉石,却是连痛也感受不到了,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等恍然反应过来时,已经停在了摄政王的帐外。
燕昉迟疑的停下脚步。
说来可笑,天大地大,能让他此刻稍稍安心的,倒只剩下了此处。
顾寒清正在批注。
摄政王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执着毛笔,眉眼在灯火的映照下温和的一塌糊涂,瞧见燕昉,他便抬眸,朝他笑了笑。
“燕昉?外头风大,快进来啊。”
第215章 梦境
燕昉立在门外,不知为何,眼眶微酸。
他垂眸遮掩一瞬间的失态,迈步往里走,步履又急又快,倒是扯着伤口,又嘶了两声。
顾寒清:“别着急,慢些。”
观止原本在一旁伺候磨墨,顿时后退一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王爷不是嫌我研得浓,就是说我研得淡,我这已经要伺候不下去了,还是你来,我还是去门外护卫巡逻吧。”
他说着,将墨条搁在一旁,腾出了顾寒清身边的空位,燕昉一瘸一拐的挪过来,站在了顾寒清的身边,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极轻的攥了起来。
燕昉其实没怎么研过墨。
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不少,多一分则稠,少一分则浅,像杨淳等讲究的王孙公子,府上都养着专门伺候笔墨的文童,得先随师傅练上小半年,才能入他们的书房。
至于燕昉,年轻时用不上,后来手筋乱了,动着都疼,好不容易挨过了疼,指骨乱七八糟的长好,地位高了,又有人帮他磨了。
不过燕昉学东西快,略略回忆,便执起墨条,垂眸悬腕研磨起来,倒也像模像样,足以糊弄外行。
但是顾寒清半搁了笔,视线落到了他的指尖上。
燕昉一僵,不动声色的继续研磨,却是炸了满背的鸡皮疙瘩。
论书画笔墨,摄政王可不是外行,而是行家中的行家。
顾寒清确实在看他,却不是看他研墨,而是看他的手指。
前世见到燕昉时,他的指骨大半扭曲,藏在狐裘的袖子里,似乎提不得重物,当时在顾寒清的遗骨里扒拉了老半天,才将他的指骨揪下来,后来在秀山给他铲土挖坟时,也是铲了老半天,给顾寒清都看困了,才弄出个不大的小坑。
顾寒清大致能猜测,那手骨在狱中受刑的后遗症,不过他一直跟着李修闵,顾寒清后来回忆了许久,都没能回忆清楚,他是因着什么下了狱。
但现在,磨墨的指骨线条流畅,比起前世的怪异模样,看着十足的好摸。
顾寒清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燕昉正紧张着,险些将墨块丢出去,他只当顾寒清看出了他的破绽,正想着下跪服软,还是争辩两句。
顾寒清却只捏着他的腕子调整姿势,掩盖了摸碰的动作,改成指教:“转墨不能来回推,容易起沫子,腕子要用力,压着墨条画圆,你速度太快了,容易蹭出渣滓。”
“……”
“燕昉?”
“……臣谢王爷指教。”
燕昉收敛深神思,继续研墨,顾寒清捏过他的手,终于将视线移开,转回到书案上,燕昉便垂眸,也看了两眼。
却是和与大安的交涉有关。
随着质子入朝,两朝关系稍有缓和,在边境辟了条贸易经商的路径,但赔偿仍未谈妥,大安本当向大雍称臣纳贡,赔付钱粮,如今已经过了约定的日子,却迟迟未给,甚至商路也受到劫掠,大安说是山间土匪,已派兵前往,却没有个准确的结论。
顾寒清看着奏折,眉头微蹙起来。
燕昉心知,不会给了。
非但不给,他与杨淳等人入大雍不到半年,大安便主动挑起战火,也正是那个时候起,质子们彻底成了弃子,府上风声鹤唳,再没有安稳日子。
在那天来临前,找机会死了也好,真攀附上什么人也好,总之,不能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他正思索着,却见顾寒清啪嗒一下收了奏章,忽然问:“燕昉,是我率兵攻破了大安的边城,也是我将你要来的,你恨不恨我?”
燕昉猛的一哆嗦。
其实顾寒清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前世做鬼的时候,顾寒清想过许多人有可能给他捡骨下葬,比如他曾经教导过的王爷中的第一个,比如清谈过的朝臣,比如良心未泯的李修闵,可邻国的这几个质子因着他的缘故背井离乡,都该恨他入骨,很不得喝他血食他肉才是,怎么偏偏燕昉要给他捡骨下葬?
他不知道顾寒清是敲打还是别有用意,按住墨块,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我来大雍,是两国相交,互通有无,何来的怨恨?”
冠冕堂皇的说辞,燕昉不信,顾寒清更不信,但他看身边人战战兢兢,用力到险些将他的墨条按断了,便没再多问。
顾寒清:“休息吧。”
“……是。”
额间滚了滴冷汗,燕昉替顾寒清吹了灯,自个到外间睡下。
睡得极不安稳。
恍惚间,似乎是今年的冬天。
一封战报从边境直刺京城,大安单方面撕毁了协议,几人彻底没了庇护的价值,李修闵像玩耗子似的捉弄他们,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他们下狱,梦里一会儿是两场堪称惨烈的廷杖,一会儿是大狱当中忽明忽暗的灯,一会儿是老鼠和蟑螂爬行的轨迹,数九寒天还下了场大雪,燕昉在雪后发了高烧,他烧得神志不清,朦朦胧胧的越过牢房的栏杆,看见了顾寒清的脸。
燕昉就奋力上前,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燕昉扬起脸挤出笑容,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来,他求摄政王再救他一次,说他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有。
却被人按着手指,一根根的拨开了。
摄政王垂眸看他,表情没有丁点儿波动:“燕昉,我欣赏的是金玉公子,你是吗?”
你是吗。
燕昉微怔,茫然片刻后,便放了手。
挣扎之中,冷汗淋漓,压迫到未好的伤口,又是两声气音。
顾寒清睁开眼,往屏风后面看,只听见轻微的哽咽,便蹙起眉头,重新点起灯,滚动轮椅,发现燕昉正缩在墙角,团成很小的一团,一床被子全部裹在身上,如同一个加厚的蝉蛹。
他伸手碰了碰燕昉的脸颊,对面便自然而然的靠了上来,将他的手压在枕头上蹭了又蹭,直蹭的顾寒清满手冷汗,顾寒清想抽出来,对方却活像扒拉住了救命稻草,两只手都握了上来,死死的按住顾寒清的腕子。
顾寒清挣也挣不开,索性任由他压着,顺带捏了捏青年的脸颊。
醒着的时候不好上手,睡着倒是好摸的很。
结果也不知道燕昉梦见了什么,脸色转白,渐渐的松开了十指,往角落蜷缩的更死了。
顾寒清:“燕昉?”
他用没被压住的另一只手推了推燕昉,又推了推燕昉,如此推了三次,梦魇中的人才睁开了眼睛。
燕昉茫然看着顾寒清,察觉到脸颊的热度,又是一顿,等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压住了什么,便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顾寒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燕昉倒是愣了片刻,他此时还不太清醒,便从衣衫里翻出帕子,握住顾寒清的手,帮他擦干净掌心的冷汗,而后呐呐许久,憋出来一句:“王爷,我——”
“做噩梦了?你的手好冷。”顾寒清压下青年的争辩,“要不要个手炉?”
前世燕昉很怕冷,时时刻刻都抱着手炉。
顾寒清的被子里就压着一个,不过帐篷里点了银丝炭,他不觉得冷。
也不等懵着的青年反对,顾寒清转动轮椅,将手炉拎出来,塞给燕昉,想了想,又将白天的狐裘也给了他。
唔,前世的燕昉就是穿狐裘抱手炉……这下算配齐了。
顾寒清:“早些睡,明日正式秋猎,后面少不得宴饮庆功的场合,你们大安一行身份特殊,也是要在场的。”
“……谢王爷提点。”
轱辘声响起,顾寒清转回了床榻。
燕昉坐在外侧,脸色同方才一样白,他薄唇抿起,抱着手炉盯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这回,被子上克了狐裘,怀里抱着手炉,非但不冷,还有些热,燕昉无论如何,也梦不见狱中那场大雪了。
于是睡着睡着,他忽然就没那么想寻死了。
床榻实在温暖,而寻死是一件很疼的事。
燕昉想,顾寒清这些天摸过他的脸许多次,还碰了他的手,沾了冷汗也没生气,现在半夜起来给他手炉,起码现在,摄政王有点儿欣赏他。
如果能借着这点欣赏,在摄政王身边做事,是否能依仗他的庇护,躲过冬日的责难?
之后的几天,秋猎如火如荼,李修闵带着几个王爷在林子中横冲直撞,杨淳章桥等人养了两天伤,也被叫了出去。
摄政王有腿疾,骑不了马,便一直待在帐中,翻看书卷,批复奏折,燕昉立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磨墨。
燕昉上手很快,顾寒清之前点了两句,他便立马捏住了磨墨的关窍,浓淡适宜墨色正好,再未露过怯。
但要求顾寒清庇护,他就不能只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