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当顾寒清批复某个无关紧要的小折子时,燕昉立在一旁,便开了口。
他前世为了学的更像,在文章学识上是下过苦功夫的,后来给李修闵做批复,虽然手指写不得字,必须经由太监落笔,但内容章法都是上上,否则李修闵也不会一直留着他,于是虽然只是件极简单的小事,却点出了关窍,思路通达流畅,可圈可点。
顾寒清果然转头看他。
燕昉垂首,心中忐忑,不知道以他如今的尴尬身份干预政事,顾寒清是否会动怒,摄政王看了他很久,却是忽然笑了。
——难怪李修闵那个草包有段时间忽然聪明起来,批复的奏章终于有了个模样,他还以为侄子长大,终于懂事了,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代笔。
顾寒清搁笔:“燕昉,我在仪鸾司中给你寻个职位,好不好?”
第216章 夜宴
鸾仪司,又称鸾仪卫,由锦衣卫改制而来,负责礼仪,监察,刑狱,从本朝建立以来,便是皇权的左膀右臂,而到了如今,则半数由李修闵掌控,半数归于摄政王。
燕昉听见这名字,先是下意识一抖。
鸾仪司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鸾仪司那精铁铸成,满是血腥味的大狱,尤其熟悉。
前世他便是在此处,给人硬生生掰折了指骨。
顾寒清并不了解燕昉与鸾仪司的过往,只问:“如何?”
鸾仪卫乃天子近臣,除了从民间选取挺拔高俊的男子充做仪官,更多的是世袭罔替和君王特简,也是王孙公子刷资历见世面的地方,燕昉当不了正经官,但摄政王喜欢,要将他放进皇家亲卫,没人敢说什么。
燕昉便躬身行礼,笑道:“以臣下的身份,能在您身旁供职,当然是极好的。”
——鸾仪司的地界,燕昉此生不想踏入第二次,但往上爬的机会递到了手里,他当然要。
顾清寒:“观止便在鸾仪司供职,等回了京城,让他领你去。”
燕昉再次谢过。
他们这里说着话,又听外头的密林中几声巨响,接着是人群的欢呼,顾寒清便掀开营布:“外头怎么了?”
观止回话:“陛下在林中猎中了一只鹿,众人都在庆贺。”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人猎中狐狸兔子,却默契的没猎任何一只大型动物,现在李修闵射中鹿,算是开了头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李修闵身边的太监便过来传话,说是陛下猎鹿欣喜,晚上在营地中央摆宴,邀请摄政王一同前往。
顾寒清拨弄着茶水,心道:“还是和前世一样的性子。”
重面子,好显摆,分不清斤两。
小八揪揪他的头发:“宿主,你去不去?”
“去。”顾寒清道,“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摄政王要去,燕昉自然随侍,他从大安带来的衣衫以质朴清淡为主,多是藏青竹青等素色,他本就有些病怏怏的,给这些色一衬,更显得苍白暗淡。
顾寒清便吩咐观止:“你带燕昉去领身合适的。”
秋猎浩浩荡荡上万人,除了达官显贵,也带了裁缝工匠,后勤补给一应俱全,更换赏赐的衣物从从未缺过,现在去要,宴会前就能改出来。
燕昉便随着观止穿过营帐,远远的,便看见李修闵一行人围在一起,中间放着那猎来的鹿。
鹿是只未成年的幼鹿,此时还未死透,它侧躺在木栏杆中间,利箭贯穿了身躯,血液濡湿了皮毛,似乎奄奄一息,偏偏腿还抽搐着,眼睛也没有合上,瞳仁大而清澈,正不知看向何方。
燕昉的视线在它身上停了一瞬。
恰在此时,李修闵又和旁人复述起了狩猎的画面,说的手舞足蹈,讲到高兴处,顺手搭起长弓,往鹿身上又射了一箭,幼鹿夹着尾巴哀鸣一声,扑腾着想要站起,又重重倒下了。
李修闵身边的人都鼓起掌来,杨淳章桥也在人群中,杨淳似乎说了什么吉祥话,惹得李修闵大笑出声。
燕昉漠然移开视线,垂眸快步往前,只想快些离开此地。
步子没迈开,李修闵收了弓,却是往他这里看来。
“金玉公子?”皇帝试了试手中箭,玩味道:“你不是被我叔父点了去,不在他身前伺候,怎么在这里?”
营帐就那么大,杖刑打到一半,摄政王忽然截了人,当然传到了李修闵耳中。
杖是李修闵传的,免是摄政王免的,而且一句没和李修闵商量,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无能至极,是十足的傀儡。
燕昉垂首,还未搭话,观止已然半上前的一步,行礼道:“回陛下,猎鹿乃是喜事,晚宴更是喜上加喜,是王爷让我带燕公子换身衣服,省得这一身不太体面,不好出现在晚宴之中。”
李修闵:“连衣衫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了,皇叔果然宠你。”
他站在远方,上上下下将燕昉看了个遍,燕昉垂眸,姿态恭顺,任由他打量。
李修闵皮笑肉不笑道:“都说大安的丞相之子非但文韬武略,形貌也是昳丽,皇叔喜欢,情有可原。”
前世,李修闵也曾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那时燕昉最怕他如此,皇帝喜怒无常,嬉笑往往是发怒的前兆,每回听见他这样说话,总是忍不住要抖。
后来李修闵也察觉了,他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昉如此惧怕,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越发的喜怒无常,而燕昉也越怕,光是听着,就脊背僵直。
但现在,燕昉只是半藏在观止身后,垂眸道:“陛下谬赞。”
他安静立在原地,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仪态标准至极,挑不出错处,宛若不知道李修闵饱含恶意的打量。
观止在一旁笑道:“陛下,王爷让我带他去裁衣,这离晚宴也没几个小时了,我怕万一耽误了时辰?”
李修闵便收回视线:“滚吧。”
观止行礼,快步离开。
燕昉跟在他身后,垂着眉目,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观止却丝毫没被影响,开始帮燕昉选衣服。
宫人早备好了各色成衣,仅需稍作修改,观止得了顾寒清的吩咐,挑挑拣拣,选中了件以石青做底布料,外罩绯红,袖口袍角掐了一圈金的海水纹。
燕昉还在想方才那只幼鹿,冷不丁被观止往怀中塞了衣物,略有些无措:“……给我?”
本朝尚红,朱红更是皇室专属,这件虽然是绯红,单从颜色图案来看,都有些逾制。
观止:“王爷说的,你拿着吧。”
两人回到营帐,他便抱着衣服去屏风里换好,略显忐忑的走出来,给顾寒清看。
摄政王道:“转一圈。”
燕昉听话的转了一圈。
顾寒清点头,评价:“好看。”
——燕昉就该穿绯红,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
燕昉抿唇,唇角染了点笑意,心情总算好上了一点。
*
华灯初上的时候,夜宴如期举行。
营地条件不比皇城,只在中央空地摆上小几,顾寒清坐在李修闵下手,燕昉则跪坐在他身旁。
杨淳章桥等人也坐在不远,燕昉几乎刚刚坐下,便觉察到了几人隐晦的注视。
他们都在瞧这边,尤其在瞧他和摄政王的举动。
——那日燕昉言之凿凿,平地丢出来两个惊雷,仿佛他已经是顾寒清的榻上宾客,还很得宠爱。
杨淳等人却是半信不信的。
顾寒清洁身自好,从未有过风月传闻,更没听说过有龙阳之好,大雍姿色好的男男女女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看上燕昉?
现在这多事之秋,燕昉爬上顾寒清的床,对杨淳等人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燕昉唇边噙了点讽笑,故作不知,任由他们注视,只是稍稍整理衣衫,让绯衣上的金线越发鲜明。
杨淳和章桥等人果然对视一眼,两人俯身说了些什么,视线依然未从燕昉身上移开。
燕昉便作势,替顾寒清倒酒,露出袖摆边缘。
这衣衫是宽袍广袖,燕昉抬手时,大袖铺陈下来,袖口的海水纹一览无遗。
——世人皆知,摄政王顾寒清最常用江崖海水纹,这纹饰在皇室之中,几乎成了他的专属,而他身边的人,也多穿着此类纹样。
替顾寒清倒酒还不算,当着杨淳等人面,他殷勤布菜,做足了媚上宠臣的架势,还要凑到顾寒清身边,小声的没话找话:“王爷,我穿绯红,是否稍显逾制?”
顾寒清抬眉:“我让你穿,便不算逾制。”
燕昉便故意笑了笑。
两人挨的极近,从杨淳等人的角度,便像是燕昉在与摄政王咬耳朵说小话,说到开心时,笑做一团,十足的亲昵。
顾寒清:“……一件衣服,也值得开心?”
死气沉沉了那么久,还没见他开心过。
隐约觉察不对,顾寒清握着酒杯,视线虚虚一扫,便看见了杨淳章桥等人,他再垂眸一看,燕昉这边替他倒酒,眉眼笑意盈盈,余光却分明是往杨淳那边去的,半点没落在摄政王身上。
“……”
顾寒清心中凉凉道:“不错啊,燕昉,这是拿我当工具使了?”
这质子胆子时小时大,前世小的时候,连在朝堂上和他对视都不敢,只低眉垂首,仿佛看上摄政王一眼,就会被拖出去剥皮斩首;大的时候,将他的骨头从李修闵眼皮子底下带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识人不明,要他来世擦干眼睛。今生呢,胆子小的时候,一板就失魂落魄,只会扒拉着他的袖子哭,现在已经敢这样用他了?
顾寒清心道:“也行,想演就演吧。”
此时,已有不少官员过来敬他,顾寒清不好拂人面子,于是干脆将计就计,燕昉倒酒他就喝,几杯下去,便支住额头,一分的醉意硬生生装成了七分,其余官员见状,也不敢来敬他了。
燕昉正与杨淳等人较劲,犹豫片刻,轻声问:“王爷,可是头疼?”
顾寒清半眯着眼,眼帘掀开一条缝看燕昉,心道:“又在玩什么?”,嘴上却应了声:“嗯。”
燕昉:“我替王爷按一按?”
燕昉大概不知道,顾寒清现在,什么都想上手摸,要是上不了手,别人触碰他也可以,总之,要身体上有个触感,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于是,顾寒清状似醉酒,微点了头。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将摄政王的额头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而后伸出手,抚上了顾寒清的额角。
他缓慢的揉捻起来。
作者有话说:
观止:“?”
杨淳:“?”
章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