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好容易新茶水换上来,三人品尝后各自煞有介事地称赞一番。
成知学声称他和侯五章是昨日在客舍偶遇的,得知侯五章的祖籍就是弘州,两人闲谈许久,一见如故。
“听侯兄说今日要来隆昌货行拜见常掌柜,我心想,这不赶巧了,何不干脆一道前来,也给常掌柜您省些工夫。”
侯五章也道:“才刚来就听伙计说,常掌柜家里今年是双喜临门呐,喜的麟子一双不说,听闻曾掌柜失散多年的兄长也找到了?我还跟成兄讲起,那画像单子我等是人手一张,可惜到头来没帮上什么忙。”
“侯兄言重了,分发画像实也是无奈之举,我那大舅哥受奸人所害,失散多年仍能归乡,或许是我未曾谋面的两位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保佑着罢。”
寒暄半晌,说回正题,如常霄所料,成知学提及了去年他从货行拿走的一宗货。
其中有五十匹上等河东绸,乃是河东府的丝织名产之一,作为提花绸中的一类,价钱远胜于普通粗绸、素绸,一匹的价钱,便是从常霄手里出货,最低也要四贯钱一匹。
但成知学的意思是,他打听到侯五章去年的拿货价,每一匹比自己便宜一百个钱。
可别小看这一百个钱,五十匹加起来,差价就是五贯了,能把走水路的船资一下子抵出来。
侯五章说的,则是毡席。
他去年从宋阳手里买走了六十张毡席,每一张的价钱比成知学贵七十五个钱。
常霄听罢,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饮一口。
宋阳站在常霄身后,颇为紧张。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抽了什么风,突然为此发难。
进门前常霄要他稍安勿躁,言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确是入行以来第一次遇见此等阵仗,担心一下子开罪两个主顾,过后掌柜的因此怪罪自己。
等两人说完,常霄开口,第一句话就令宋阳惊讶抬头。
“二位,不说咱们贩南北货的,就是放眼所有经商为业的人,也都通晓同一条行规,八个字:价随客定,价随时定。”
常霄放下茶盏,面上笑容收了些,但仍还保留了三四分。
“成兄、侯兄,二位愿意赏脸与我这小铺子往来,是常某之幸,咱们也都是老交情了,何不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莫要打那太极。人人都想要好价钱,但好价钱并非时时有,价钱若是不同,当中必有因由。”
面前两人却还嘴硬,坚持说他们私底下对过了,两人拿到的货物品相是一致的,好让常霄没法以此搪塞。
常霄心里有数,当即回头支使宋阳去取与两家往来的账册凭证,同样的凭证皆是一式两份,大宗的货物往来,更是皆有官牙人作保,只要拿得出,就不怕两人不认。
到这里,他其实有几分恼火了。
他作为货行掌柜,放在整个行当里都算是十分年轻的,此事不假,但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都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物。
今日成、侯两人合伙来此,打的就是联手压价的主意,大约是吃定了常霄过去总是笑脸迎人,好言好语,不敢冒着一下得罪两家的风险强硬拒绝。
可常霄深知此风断不可助长,要是开了这道口子,日后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几个人,说给某某的好价钱,自己也想要,岂不是乱套了。
他常霄不是面捏的人,隆昌货行也不是谁都能进来指点两句的地方。
宋阳小跑着去,小跑着回。
账册和凭证取来,直接在桌子上摊开,常霄快速找到对应的条目,指给成知学与侯五章看。
第178章 目的
先说成知学。
常霄开口,也不称兄道弟了,公事公办道:“成掌柜,您去年那批河东绸是九月买入,咱做布料买卖的皆是知晓,蚕丝分作春蚕、秋蚕,二者以春蚕为贵,故而每年春蚕纺织而成的料子称之为当年的头水货。河东绸、上等品、头水货,这三者叠在一处,多少价钱,做这行当的心里都是有数。”
见成知学似乎想说什么,常霄浅浅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拿过另一册今年的账本,翻出与侯五章的来往条目。
“至于侯掌柜拿的河东绸为何价钱更廉,因他那批是去年的秋货,年前入仓,年后出货,二者相较之下,价钱自是有差别。而当初将这批货卖予侯掌柜时,想来宋阳也跟您说清楚了,秋货纵是新货,品相也是不及头水货,但什么时节卖什么货,彼时莫说是市面上的头水货早就出清,便是能寻到,也都是挑剩下的次等货了,出给侯掌柜的秋货,却也是秋货中的上品。”
说到这里,他看了成、侯二人一眼,见对方没有插嘴的意思,遂浅笑了笑,将两本账册摆在一起继续道:“再说毡席,同样是时价所定,成掌柜的毡席购于去年夏月,彼时春日剪的羊毛刚制成毡席从北边南运,在河东府中转,为了赶秋冬时节,每年夏月都是市面上毡席货量最多,也是价钱最低的时候。”
成知学听到这里,默默垂下眼睛,仿佛桌上的茶盏突然长出一朵花儿似的。
常霄暗哂一记,转而道:“侯掌柜今年来的时节不好,开春时毡席供应正似地里麦子,青黄不接,今年的新货没下来,去年的陈货也早就卖完了,依我看,您到手的这批毡席,一匹只和成掌柜差了不到一百个钱,已经是予了实惠了,不然您大可出去问问,同样的品相,同样的货量,换一家还能不能拿到这个价钱。”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
“便是来年仍在敝店拿货,想来这个价钱也是不会再有了。”
侯五章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成知学。
后者则老神在在,并不回应。
常霄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默默斟酌半晌。
一时间桌旁无人发话,终究还是常霄打破沉默。
“二位掌柜,这价钱咱们还谈么?”
成知学隔空朝常霄拱拱手,笑道:“常掌柜方才所言极是,然则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是当讲,从前竟不知成掌柜是个这般谨慎的人物。”
常霄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在心里断定,这回的刁难多半是成知学先起意。
但是依旧说不通,大家好端端地做生意,缘何突然上门找麻烦。
当真是他们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但货行的规模不大不小,在马桥镇称不上有什么对家。
常霄一心二用,面上淡然对谈,心里却已是飘过好几张人脸,挨个过了一个遍,不见什么头绪。
此时成知学已是开始“放屁”了。
“这两批货的成色究竟如何,全在常掌柜的话语之间,事实上究竟是否常掌柜话中所言,如今也是无从追溯了。”
言下之意,常霄所说的品相与新货、旧货的分别,因着过去数月乃至一年,早已没法查证。
铺子里不会有当初货品的留样,成、侯两人手中的,定也早就出手了。
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成知学只是隆昌货行自经营以来,打过交道的上百号客商中普通的一个,在此之前常霄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这人模样不算是精明那一类的,性子有些温吞,谈价钱的时候喜好与你磨来磨去,算不得爽快。
但因着最后生意都成了,也称不上坏事。
眼下常霄对他是添了个新印象,什么温吞不温吞,根本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番话都说出口了,和撕破脸没什么分别。
常霄当即拂袖起身,居高临下道:“成掌柜,在下自认与您二位无冤无仇,何以突然造访,红口白牙污人信誉?”
侯五章仿佛一个墙头草,见常霄有些恼了,竟也站起来打圆场。
“嗐,常掌柜,不至于不至于,还是坐下好好说。”
“侯掌柜,咱们不是没有好好说的机会,可我瞧着二位并不想要。”
他扯起唇角,反问道:“二位掌柜所言,倒是也不给自己留情面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是二位当初验货也给在下使计策糊了眼,分不出货好货坏?我要多少钱,你们便给多少钱,生意原是这般好做的!”
对此成知学和侯五章支支吾吾,后者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是个人就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常霄不再言语了,多说无益。
他这会儿只想知道,成知学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要使。
不过事已至此,问题想解决只有一个法子——请官牙人来作证。
铺子里凡是逾百贯的单笔生意,都会请官牙人在场居间签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免事后扯皮,成知学和侯五章提出的两宗货物,刚好都够了数额。
交割货物银钱时,在场的官牙人不单要言明货物数量、银钱成色数目,同样也要确认货物品相是否如卖方所述,对此买方又是否认同。
像是卖出的河东绢,究竟哪一批是头货,哪一批是陈货,所用丝线究竟来自春蚕还是秋蚕,皆是在官牙人的见证下完成的。
其实想到这里,常霄已经察觉出哪里不对了。
成、侯二人的纠缠太过拙劣,几乎一戳就破,此情此景再请官牙人临场,常霄想不到对方还会有什么胜算。
所以……
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请出官牙人。
常霄自认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了,上辈子的种种小人手段自不必提,就说这辈子开局拿到的便是天崩副本。
一路跌跌撞撞,不也走到了今日。
他们要搭戏台,就且看看究竟是要唱什么戏。
常霄并未等太久,当牙人现身时他就猜出了七八成。
原因无他,因着现身的牙人并非是当初经手了这两宗生意的那位,而是个两月前才从私牙人晋身为官牙人的马桥镇熟人,叫做柳吉的。
柳吉此人,常霄不是很喜,几次他介绍来的生意常霄都没有答应,常霄也曾听夏小五提及,说柳吉曾在背后说隆昌货行的坏话,不过没什么人理他。
谁让在马桥镇走货,凡是小商贾,便基本不可能绕得过隆昌货行,谁见了常霄总要卖三份薄面。
不成想这人竟还有些本事,据他所言,当初经手两宗生意的柳牙人是他师父,两人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只不过恰好同姓。
但柳吉凭借这个关系,拜了柳老牙人为师,在柳老牙人到了年纪告老辞工的时候,接替了柳老牙人的牙牌,摇身一变进了官办牙行,成了官牙人。
又因他是靠师徒关系晋身,自也承接了柳老牙人的好些主顾生意,以及当初柳老牙人在职时经手的文书凭契,同样一并交接予他。
故而他代柳老牙人出面,竟是合情合理。
过去说话没人理,现今可就不一定了。
官牙人的地位比之私牙人高了不少,要是门路宽广,手段高明,保不齐还能替客商弄得到盐引,以及跨州府贩卖官营酒水的凭证。
哪怕常霄不理解有人为小肚鸡肠至此,却也不能否认,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
柳吉出面后,果然嘴皮子一碰,就开始胡诌八扯。
拿出几张当初的契书存档,居然都是有所污损的,原因是官牙行的文书库里闹了耗子。
而常霄手里纵然是无损的版本,却因无法与官牙行的存档对证,也没了作用。
再看成知学、侯五章,则是声称他们没有把当初契书带在身上的理由。
是到了马桥镇,偶然与对方相遇,交谈之中发现价钱有异的。
柳吉拿出的污损契书,常霄自然不会认可。
最后柳吉一番和稀泥,还充起好人来了。
“三位掌柜,有道是和气生财,隆昌货行在马桥镇经营几年,口碑远扬,料想也不会刻意欺瞒,而成掌柜、侯掌柜这边,北上千里之遥,来一趟属实不易,为的就是靠着买卖货物赚几分嚼用养家糊口,得知同等货有差价,一时心急也是情理之中。”
“要我说,咱们干脆各退一步,常掌柜不妨再在价钱上略略让步,成掌柜、侯掌柜,二位今后也多多照应常掌柜生意,大家一道发财,方是长久之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