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此时,布行掌柜已经站到了桌前,拿起其中一块桑木细细欣赏。
账房也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当真是好木头,听这声音,就绝不一般!”
常霄也不知这两人是真懂行还是假懂行,总之看向桑木的目光,真像是看见了灵木。
只见布行掌柜凝神细思半晌,放下木头朝石木匠道:“老哥哥,我觉得咱俩也有缘嘞,你看,我家正缺一老桑木做门枕,你家里正好有,且正缺银钱,你想想,这不正应了仙人所说,帮助家中子弟度一难关么?”
石木匠听后愣了愣,看向常霄。
“仙……仙人是这个意思?”
常霄作思索状,片刻后道:“先前听石叔讲说,自从这段灵木入了家中,家里多年来,几辈人都是顺风顺水,到了如今,也是因着两年里收成不多好,木作营生不甚景气,家中子孙辈连着成亲,可谓是事赶事了,家底才有些撑不住,如今看来,说不准还真如掌柜所言,难关正应在眼下。”
掌柜的见常霄说得愈发清楚,连连称是。
“正是,正是。”
石木匠的纠结至此好似散了些,“要真是这样,那我卖了灵木,也不算愧对仙人,愧对我爹……”
“怎能是愧对,想我也是请仙长占算,方知需寻有缘的老桑木,还需够年岁,四下遍寻不得,焉知缘法不是应在老哥哥送来的这两节木头上?”
眼看掌柜的已然开始说服自己,越说越信,常霄深知不需要自己继续“添油加醋”了。
很快石木匠也仿佛就此释怀,答应卖出老桑木。
到了谈价钱的时候,掌柜的让石木匠报价,石木匠犹豫半晌试探道:“十五贯,掌柜您看成不?”
这价钱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比市价高几成,但没有高得离谱。
对此石木匠觉得在情理之中,就说他打的木头箱柜儿,都是一样的东西,而城里木作行学徒的手艺还不如他,但是他打的箱柜儿一样卖三贯钱的,进城就能卖四贯,换成老师傅做,甚至还能要到五贯。
有些东西的价已不在东西本身,全看在何处卖,又卖给了谁罢了。
十五贯?
布行掌柜一下子坐直了,居然才十五贯?
十多贯钱对于村户人而言,可不已经是一笔大钱了,得种好几亩粮食辛苦一年才能换得,到底是泥腿子,见识短浅。
一想到面前的老木匠战战兢兢,以为要了笔大钱,结果不过十几贯,布行掌柜便强行按捺住心头激动,故作淡定。
石木匠却像是误解了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嫌贵。
“再少可少不了嘞,填补家里的亏空,还真得要这么多,我下头还有两个孙儿,一个是小子要娶,一个是闺女要嫁,彩礼缺不得,嫁妆更不能少,要不然闺女过门矮人一头……”
他在这处小声念叨,全让布行掌柜听了进去,当即道:“十五贯就十五贯,老哥哥,你可想好了,我把银钱拿来,咱们一手钱一手货,断不能再作悔。”
石木匠便又演了几下子,最终道:“答应您了,不作悔!”
“好!”
布行掌柜当即来了精神,留账房在原地招待来客,自己则带着黄齐去了附近钱庄,支取了银钱后让黄齐一路扛回来。
点算清楚后,常霄一行交出了老桑木,成功换得十五贯铜钱。
第71章 分钱(二更合一)
老桑木卖出,十五贯钱明面上都归石木匠一人所有。
常霄跟黄齐继续交易,仍是拿了十五匹布,花费三贯。
前后已经买卖了三十五匹,价值七贯左右。
而库存单子上所列出货品所剩已然不多,其中还包括五匹即便折旧有瑕,单价也便宜不到哪里去的绸料,至今常霄还一匹不曾要过。
“单子上除了五匹绸子,余下的就都是麻布了。”
黄齐跟常霄算完了账,收下钱后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五匹绸子留到年关,余下的麻布再分两次。”
常霄心中早有盘算。
不过也没忘了问黄齐,“布头生意上可有消息?”
“我托了个相熟的牙人,已有了消息,给钱就能拿货,只是近来铺子事忙,我还不曾抽身去说谈。”
黄齐知晓要做这事,自己身为布行伙计不好直接出面,中间转托一人,哪怕分出点好处也是值得。
常霄颔首。
黄齐进城几年,显然也有了些用得上的人脉。
这一点,是被拘在庄子里当小厮时难以做到的,他当初走出来的这一步选得太对。
“能做这个的,当是私牙人?”
黄齐笑道:“是私牙,官牙多难当。”
他见常霄似乎对此有点兴趣,便起了给两人引见的心思。
“我那兄弟姓甘,叫甘小泉,今年双九,别看年纪小,却是自打八九岁起就混迹市井,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要是下回常大哥有空,咱们不妨一起吃顿酒,他也听我提起过大哥,早说想见见嘞。”
能做私牙人做出点名堂的,无不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人物。
又是黄齐介绍,想来品性该有几分保障。
常霄不介意与此等人相交,指不定将来哪日能用上,便点头道:“我回回进城都赶得急,待下回空闲多些,不赶着家去时,咱们聚一聚。”
黄齐见他应下,很是高兴。
“那敢情好,回头我说给小泉听。”
两人把布匹、钱财交割清楚,石木匠去赶了牛车到门前,把布匹挨个搬上去,盖上草席挡尘。
曾如意率先被常霄扶着上板车,坐下后抱住了装着绣帕的包袱,常霄尚留在车下,站在车尾,听黄齐小声道:“那笔钱……就劳驾常大哥帮我送去庄子上,让我爹收好。”
十五贯钱里他们分石木匠两成,便是三贯,余下十二贯两人五五分,一人六贯。
平日里的茶水钱不过几百个,六贯钱则太过显眼,黄齐没法子藏在晚间睡的后罩房里。
这么一笔大钱,他光想想就手颤。
本以为能分个两三贯就是顶破天了,不想常霄这般有本事,能找到乡下老木匠家传的灵木!
莫说是掌柜,他自问要是自己兜里也有百来贯的家底,绝对不在意花十几贯买两块木头改改风水,保佑子孙飞黄腾达。
于是他不得不临时改主意,托常霄把银钱送走。
从现在到年关前,他爹必定会能得个机会进城,到时这笔钱由他爹送来,就顺理成章,不会让人生疑。
说来六贯钱里,他还至少得拿出一半,到时给掌柜备份像样的年礼……
也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原本常霄替黄齐和他爹娘递东西是不涉钱财的,但这回的钱财来历两边都清楚,不怕有什么说不清的差池,他遂一口答应。
回到板车上,常霄给石木匠指了去郭家绣坊的路。
到了门口该下车时,石木匠对着常霄道:“常货郎,你看这钱……”
他其实有点等不及,恨不得立刻把钱分到手。
“该给老叔的两成,整三贯,必定一分不少,只是城中人多眼杂,不若还是等出了城。”
“嗳,好,好。”
石木匠一听常霄没有不认账,说出来的数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便放下心。
目送常霄与曾如意夫夫两个进了绣坊,换他站在板车旁边,专心守着上面的货,守着守着就忍不住摸一摸,心道一会儿问问价钱,听说都是些布行的陈货,卖的价廉,但他瞧着只是旧了些,分明还是好布。
先前常霄已在附近村里卖过几十匹,只是柳树沟离得远,迟迟没轮到。
他想要真是划算的话,不如直接买上一匹抱回家去,家里人肯定高兴。
……
五十张绣帕交出,结账两贯余五百钱。
不等常霄问询,管事阿茗已经拿出一份拟好的长契。
常霄接过,和曾如意脑袋挨着脑袋地仔细看。
比起短契,长契称得上事无巨细,皆用蝇头小楷,还不止一两页那么简单,看完简直眼酸。
曾如意抬手揉了下眼睛,一旁常霄却已开了口,指出其中几条的问题。
譬如在己方因故违约,需做误时赔偿后面增了不少补充,原本只有暴雨涨水、大雪封路等最是常见的,如今还要求写上了山洪、地动、疫病、战乱等等。
管事阿茗记到后面,忍不住道:“这未免也太详细,自打本朝太祖爷以来,咱河东府还没起过乱子……”
其实她想的是,真到那份上,谁还管得上交不交货么?
郭蕊却道:“让你写,你就写上。”
又道:“日后咱们与旁人签的长契,也把这条加上。”
她以为自己常用的契书已足够周全,现今却发现常霄要谨慎多了。
既是长契,谁又能说得准期间会发生什么,如若人人都是君子,那便单靠口头约定好了,又何必签契书互相约束,原本这东西就是防小人的,把全部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都补上才是最好。
随后又议了几处地方。
先前的短契就罢了,换做长契,负责起草内容的那方总会无意识偏向自己,这点本就是无可避免。
常霄上辈子做了那么久生意,早就习惯了仔细推敲合同免得踩坑,后来公司规模扩大,雇得起法务了,才总算用不上他亲自费神。
郭蕊没想到常霄在这些方面如此“难缠”,按理说常霄从前是读书郎,真正经手商事不过几个月光景,却是越打交道越觉得对方老练得有些惊人,有些地方自己都要自愧不如。
等请的城中官牙人到绣坊时,距离常霄进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重新誊写的三份长契摆在桌子正中,摞在一起足有十几张纸。
照旧是老规矩,官牙人拿起契书当众念了一遍,确定双方均无异议,各自该盖印的盖印,该写名的写名,随后办完差事拿钱走人。
此长契的效期是一年,一年以内,郭家绣坊会按月派给常霄一方总价值不少于十贯钱的绣活单子。
对于生意红火的郭家绣坊而言,从原先会被推掉的那些单子里找出这么多并不难,全然是省了心又赚了钱。
按照常霄过往的抽成高低来说,每个月他至少能从这笔买卖上盈利一贯钱,一年下来就是十贯,能买一亩上等肥田,且这只是保底,真要以年计,保不齐二十贯也是能挣的。
绣帕分两批交工,算起来他们和绣坊也算是合作了三回,都算是顺利,今后步入正轨,却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契书签定,曾如意将薄纸贴身收好,送走官牙人后,一屋子人重新说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