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九歌
谢恩没有回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
“沙发上有毯子。”他说完,回卧室了。
塞维安站在原地,从死到生,竟有这样无限的生机。他躺在沙发上,脸埋在毯子里,嗅着来自雄虫的熟悉气息。他感受着泪水从眼睛滑落,却又无比的心安。
第89章
塞维安在沙发上躺得板板正正,拉过小毯子盖在胸口。
银色的月光从深绿的窗框溶入,在地上映出几枝摇曳的树影。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雄虫正在休息。
塞维安觉得太幸福了,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开始算起,这是他最为幸福的一天。
他本以为睡不着,可重伤的身体比他想的更为虚弱疲惫。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卧室门的方向,鼻尖埋在残留着雄虫气息的毛毯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月光变成了日光,地上的娑婆阴影变成了亮金色的树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味。
塞维安坐起身来,便见谢恩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刚从睡梦中醒来,他有些恍惚,以为仍在美丽的幻梦中。
柔软如绸缎的美丽金发垂落在谢恩的肩头,像一泓蜂蜜色的阳光,好看极了。
正在煎吐司的谢恩抬起头来,浓金色的眼眸比清晨的阳光更为耀眼,看得塞维安心中一紧。
“早安,阁下。”塞维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过去,拿起台面上的鸡蛋,娴熟的在台面边缘磕碎蛋壳,打入碗中,又用打蛋器搅打均匀。
“还有其他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不需要。”
谢恩的声音依然冷淡,他把蛋液均匀的铺洒在吐司的表面,剩下的倒在平底煎锅里,煎成一层嫩嫩的薄膜蛋饼,再用硅胶铲翻过来裹住吐司。裹满金黄蛋液的吐司看起来香甜诱人。
塞维安略有些无措的站在一边,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他的心神就这样被雄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是说话的语调而牵动,轻一点则七上八下,重一点就魂飞魄散。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之前帮您打下手,做得还好吗?您满意吗?”
谢恩往煎好的黄油吐司上涂抹莎塔酱:“不满意。”
塞维安紧张地问:“是哪一部分不满意呢?上一次的番茄牛腩烩粉吗?可是,牛肉切得很好,粉条也煮得很好。”
“好个屁。”谢恩道,“谁让你先煮粉了?番茄牛腩的盖浇汁还没炒好,粉条已经煮化了。难吃得要死。”
听到雄虫可爱地爆了句小粗口,塞维安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雄虫一边抹着酱料,一边嘟嘟囔囔的数落他的错处,这是他幻想过多少次的梦中场景呢?如今竟然得以实现。塞维安甚至想跪地感谢虫神。
“我会注意的。”塞维安道,“下次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昨天还在病床上躺着动弹不得,现在站得久了,他眼前有点发黑,身上一阵阵的无力,本想帮谢恩端餐盘,却怕打碎,只好作罢。
谢恩看了他一眼:“坐吧。”
仿佛得到了通行许可,塞维安撑了下桌子,慢慢地在椅子坐下,面前有一杯温热的水。
他喝了一些,身体恢复了些温度,虽然指尖仍然发冷,却不会再颤抖。
“不饿吗?”谢恩用刀叉切开吐司,尝了一小块,吐司的表层煎得略焦,明天要把炉灶的火力调小一些。
塞维安确实感到了饥饿,可他已经很久没有通过食道进食,一直是静脉注射高能营养剂来维持体能。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就患上了厌食症。一提到食物,他会感觉恶心。强迫自己去吃,也会在胃部的痉挛中呕吐出来。
他正想说话,谢恩并不看他,又道:“我给你随便弄了点,在厨房。”
塞维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雄主……为他做饭吗?在前世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里,谢恩沉迷于做饭,研究美食,每天傍晚都会等他回家吃饭。可那是多么多么久远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百年、一千年前……
塞维安去了厨房,在一个浅绿色的小瓷盘里,看到一些切成薄片的生肉,他从肉片的细微纹路中分辨出,这是黑鳞蜥的后腿肉。在巡猎会上他捕猎到了一头黑鳞蜥,命副官切下了后腿肉中最细腻的那一块给谢恩送去。
肉片切得非常薄,几乎透光,洒了一些血液,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这是雄主亲手为他切的。
塞维安感觉到胃部轻轻被牵扯了一下,暖融融的。久违的食欲涌了上来。可是……他仍然怕自己会反胃呕吐,那模样太不美观。更何况,在雄虫阁下面前吃生肉,本就是不雅观的失礼行为。
他斟酌了一下,道:“我去院里。”
谢恩喝了口蜂蜜柠檬水,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别再来了。”
塞维安心口一紧,再也顾不上想其他事情,端着小瓷盘来到餐桌旁。
他久未使用过刀叉,拿起来时的动作竟有些生疏,显得手忙脚乱。叉子不小心碰到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塞维安懊恼极了。这简直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若是被礼仪老师知晓,怕是会罚他七天禁闭。
他在最为心爱的雄虫阁下面前失礼,这真是最难受的事情了。
谢恩看出了他的紧张和无措,偏偏仍要看着,端着蜂蜜柠檬水慢慢喝,并眼见着塞维安在他的注视下更慌乱了。
塞维安用刀叉切下一块小小的肉片,放入口中咀嚼,然后吞咽。
本该是最为熟悉的动作,他却做得无比生疏。
食物落入胃袋,果不其然,熟悉的反胃感袭来。塞维安握住刀叉的手指绷紧了,他轻轻呼吸了一下,尝试压下胃里的不适。
谢恩往他面前推来一杯温水,依然看着他。
塞维安感到狼狈,可他又很快释然����更狼狈的事情都已被谢恩看见过,先前在星舰里、在山间府邸中,桩桩件件不都比此时更狼狈吗?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放松了些,不再紧绷。
他喝了点温水,胃里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些。
谢恩不再看他,端着用过的餐盘去了厨房,放入洗碗机。
塞维安心情又是一松,他慢慢地吃完了小瓷盘里的肉片。谢恩准备得并不多,七八片薄薄的肉片加在一起,可能只有二两左右,都不够一只猫吃一顿的量。
可塞维安饱了,太久没有进食,他的胃缩小了。
庆幸的是,想要呕吐的感觉几乎消失,变作了胃里一阵阵或轻或重的疼痛。可这已经非常好了。相比起随时会反胃呕吐的不雅场面,内里的疼痛完全是能够忍受的事情。
他站起身,把空掉的餐盘拿去厨房,冲洗干净。
一阵轰鸣传来,谢恩抬头去看,一艘陆地航行舰停在了门口的道路前。
塞维安感到不悦,他应该让副将晚一点来接他的。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来拖延时间。
谢恩已经开口:“回去吧。”
塞维安静默了一下,道:“好。”
他的伤势依然很重,需要在医院继续长达一个月的治疗。他现在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可实际上,衣服下的皮肉惨不忍睹,重伤到心脉的贯穿伤口仍然在渗血。何况他的精神域也很糟糕,需要接受军方精神梳理师的治疗。
塞维安走到一半,开口道:“我顺路送您去超市采购,好吗?我刚才看见,冰箱里的蔬菜用完了。”
他眼睛发亮,满是期待与希冀,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捏紧了。
谢恩道:“行。”
塞维安感觉身在天堂,甚至微微恍神了。答应了……?雄主答应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幸福得要晕倒。
谢恩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他出门了。
塞维安走在前面,为他拉开车门,谢恩坐进去后,塞维安从另一侧上车,挨着他坐下。
谢恩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想着等会要去采购的食材。
“过段时间,我会去向虫皇陛下和六殿下请罪,申请卸去军部的职务,让出手中的权力。”塞维安道。
谢恩冷笑。
塞维安心里一紧:“您觉得不妥么?”
“妥极了。”谢恩微嘲,“闯完祸,撂了挑子就跑,您也是绝无仅有。”
塞维安揣摩他的意思:“您是觉得我不应该请辞?可是陛下一定会降罚,在那之前,我先行让权,也是明智之举。”
谢恩淡淡说道:“我看未必。”
原因很简单,埃尔能简简单单放他回家去与雄虫阁下谈恋爱吗?那就有鬼了。
塞维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噢。您说得对。”
谢恩不再理他,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榆木,正是盛夏时节,雨后的树木抽条很快。
塞维安也开始沉默,胃里的疼痛变得有些明显,他微微闭了眼睛,安静的调整呼吸。
谢恩扭头看他,目光从他苍白的嘴唇扫过:“不舒服?”
塞维安微愣,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到受宠若惊。他下意识想否认,却又觉得,他应该全然的坦诚。
“嗯,是有一些。”塞维安试探性的抓住雄虫放在腿上的手,压在胃部,“它坏掉了,有点难受。”
手指被对方冰凉柔软的手握住,谢恩并未抽回。
隔着薄薄的一层黑色便服,两只手交叠,贴在身体上。
谢恩帮他按了按,用掌根揉了两下,道:“慢慢来吧,会好的。”
塞维安握紧雄虫的手,冰蓝色的眼眸里带上笑意:“我知道的。谢谢您。”
陆地航行舰停在医院的楼栋前,谢恩收回手:“实在难受的话,让医生开点药吧。”
“已经没事了。”塞维安笑得开心极了,如果能得到雄主的关心,比这重一万倍的痛楚他都能忍受。
“副将会送您去百货超市,买完东西后来他会送您回家。”塞维安恋恋不舍的下了车,来到谢恩这一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之前去湘司星环执行军务,找到一种美丽的矿石,想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谢恩想了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挂坠,中心的不规则绿色宝石颜色深沉美丽,是与他家里的深绿色木门一样的颜色。带着幽冷意味的绿色,令虫想到夏季雨天的密林。
塞维安紧张的屏息等待。
谢恩合上盒子,还给他。
塞维安有些落寞,接过盒子。
谢恩道:“等你养好伤再给我吧。”
从地狱到天堂,也不过是在这一念之间。
塞维安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再抱着您飞。”
谢恩撇了撇嘴:“我看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