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视野里一抹血色无限扩大, 一双眼都被蒙在猩红里,鼻尖嗅到浓重蜡味。
沈霜向上勾拳, 白布套在拳上勾出形状,狠狠砸在关幽衔下颌。关幽衔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一步,沈霜又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看去那么瘦弱纤细的少年力气居然这么大,关幽衔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痛呼,半跪在地,当即伸手扯开挡住视野的白布,难以置信地抬眼。
最狼狈的几年,关幽衔都没被如此欺辱过。愤怒从心脏里冲向四肢百骸,他低吼道:“你找死吗!”
沈霜居高临下和他对视,表情是冷冰冰的平静,侧颊血迹干涸更暗,肤色更加苍白貌鬼,森森道:“没完呢。”
他双手举起那矮瘦白花瓶,劈头盖脸朝关幽衔砸去,关幽衔膝盖半跪一时半会疼的没法起来,只能伸手去挡,花瓶重重砸在双臂,碎片溅伤身体。
见了血,沈霜才笑得满意,又拍拍手上灰尘,半弯腰凑近关幽衔,正要说话,关幽衔突然伸手抓着他的腰,另一手紧紧握住地上花瓶碎片朝他刺来,不偏不倚划破一层脖颈的皮,两人的血混在一起。
沈霜掀了掀眼皮,不惧不怕扫视着关幽衔,似是在确认两人伤势是否对等,几息后懒散道:“好弟弟,我要给你哥守灵了,后半夜再换你吧。”
关幽衔手背青筋直跳,碎片嵌进肉里快要抵到骨,咬着牙怎么也下不了手,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霜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哄道:“好啦,扯平了,你又不能杀了我。”
表情太挑衅,话语实在漫不经心,听不出丝毫和解的意味。
沈霜的性子关幽衔在国外那几年就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那么熟练狠辣。
要怪就怪这张脸太欺人,此刻亲历关幽衔还是不敢置信沈霜的反差。
关幽衔唇齿用力,听见倒牙酸声,尝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终于是强压下这口气,憋回去的怒气撕扯着皮囊,要将他皮肉分离。
“沈霜,你真厉害。”他低低道。
沈霜又装出懵懂天真样,听不出关幽衔的隐喻,大方浅笑回道:“谢谢,你也厉害。”
关幽衔松手,那碎片就坠在地上,边缘染着血,像被火吞了,像他一样被怒火腐蚀。
关幽衔带着伤手把沾血的白布盖回去,合上棺材,怕被沈霜发现端倪,也不肯走,坐在地垫上上香。
沈霜出去一趟,拎着医药箱回来,也坐在地垫上,酒精烧灼伤口,又持续性的热疼,“喂,你去让管家送个小风扇进来。”
关幽衔闭眼假寐,不予理会。
地垫距离不远,沈霜懒得起身,抓着酒精和棉片往关幽衔那儿靠去,像一只伸长的猫,“我给你也弄弄。”
满堂的蜡香、燃香、白菊香分明那么浓郁,却在沈霜靠过来时被骤然冲开,让鼻腔留有空闲去闻到那股微苦的清甜草木香,并不提神醒脑,反而叫人神魂颠倒。
关幽衔不装睡了,往旁仰着身子,拉开与沈霜的距离,冷冷道:“不用。”
又耐人寻味地试探:“不是说喜欢我很久?”
这喊打喊杀、睚眦必报的样子可不像什么喜欢,反倒像仇人。
沈霜没回话,一整瓶酒精往关幽衔手掌的伤口倒下去。
骤然接触伤口,疼得关幽衔倒吸一口凉气,一巴掌挥开沈霜的手,空瓶在地上滚了几圈,砸扁几片花瓣。
关幽衔可看出来了,沈霜这哪里是什么良心未泯,是蓄意报复。
手背红了一片,沈霜也不在乎,笑得欢乐,肩膀耸动,一阵穿堂风吹进来,短暂吹散循环的冷气,白菊花瓣乱颤着掉落。
关幽衔甩手撇去下滴的酒精,冷空气包围伤口暂时吹去那片灼烧的腐蚀痛感,褐色的瞳望向沈霜,流露出疑惑。
怎么会这样呢?沈霜。你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几个小时前还被掐着脖子质问也毫不在乎吗?拿着花瓶朝头砸下也能毫无芥蒂吗?
为什么能笑得这样肆意坦荡。
关幽衔不懂。
沈霜白天睡久了,这会一点也不困,穿着那身绸棉睡衣,在家中客厅一样,盘坐在地垫上玩游戏,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敬畏。
十七八九岁正是疯长的年纪,根系没日没夜在土里吸收,叶子不管晚上是否有日光也要汲取。
变成人也要这样。
抽条似的生长痛潮润润的,才让脾气如此乖戾。
刚过十二点,沈霜利落的结束游戏,站起身就往外走。
关幽衔一直在观察他,少年脊背斜斜坐在地垫上,v字的领口很深,眼睛碰到一点就要被烫开,只能上移去看那张脸上的表情。
细弯的眉时而挑起,冷淡的,好从容。半眯着眼好像看了谁的弹窗消息,离得不近,关幽衔没看清楚,但明白沈霜是看见那条消息才起身的。
他问一声,“去哪?”
“回家。”沈霜头也没回,那样干脆。
沈霜这个人变数太多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安心。
关家两兄弟一直在挖父母车祸的真相,只是时间久远,他们那时年纪又极小,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关昭行想借势,顺便制造一场假死戏码,趁着混乱掘出真相。
但毕竟是家族内祸,要借势总要有个正当理由,比如把别人扯进他们家里来。
正巧早有沈霜大放厥词拿下关幽衔的豪言壮语。关昭行想让弟弟和沈霜联姻。关幽衔同意的很快,关昭行看出他的勉强也很快。
不愿意委屈弟弟,关昭行只能放弃双管齐下更为稳妥的方法。谁曾想沈霜主动上门凑成这桩联姻。
假死的人选自然而然落在关昭行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沈霜是冲关幽衔来的。关幽衔死了,人还怎么留下来?
这下皆大欢喜。
关幽衔不用和滥情、滥交的二世祖在一起,关昭行计划也顺利进行。
将死亡嫁祸在沈霜身上,也是为了赌几分愧疚,让计划更稳当。谁知道沈霜不吃压力。
“为什么要回去?”关幽衔又疾问。
“回家有什么为什么?”沈霜的脚停了,身子一歪顺势靠在门框旁,“我哥早叫我回家了,要不是为了打你,谁留那么久?”
关幽衔又想到那些沈霜对他情根深种的疯言疯语。
哪里能看到半分情?全是仇。
再这样下去,要反目成仇了。
关幽衔放软语气,“沈霜,我哥哥才刚死,最起码等到他下葬再回去行吗?”
沈霜一边眉梢挑起,语气古怪评价,“呦,变脸。”
“那你先给我道个歉吧。”
伤要更甚一筹,还要得到精神补偿。
关幽衔太阳穴突突跳,压低了声音才显得不扭曲些,“对不起,是我不好。”
“行吧,我接受。”沈霜耸耸肩,冲他挥手,“再见,两个小时后回来。”
关幽衔有些气短,一股热气冲撞头顶,快要猝死。多年内敛才他还能维持住一张假面,又退了一步,“早点回来。”
沈霜平日和哥哥沈慈住在岛上庄园,离关家祖宅很近,沿海开十分钟就到进岛的跨海桥。
沈慈本想在岛上发展旅游业,岛的位置特殊,太阳正巧从它背后落下,看去和归家似的,计划书都做好了。
沈霜见了一眼,说喜欢。
沈慈转手就建了庄园,沈霜取名栖霞庄园。
进岛后又是两个弯的盘山路,沈霜任性坏了,也不去车库,直往大开的雕花铁门里开,张扬的红色车漆被喷泉擦出条手掌宽的划痕,呼啸冲到浮雕的珐琅大门,车轮刹在台阶前,再往前点就要开上去了。
客厅亮着灯,门推开,沈慈穿着笔挺纯黑西装仰靠在沙发上,一看也是刚回来。
两兄弟眉眼相似,只是沈慈颌面和下巴更阔,更加硬朗沉稳。此刻假寐闭目,眼下青黑浮现,疲态尽显。
“哥����哥!”沈霜高兴喊了一声,小跑凑上前去,双手抱住沈慈的腰,脑袋往他怀里钻,
沈慈伸手揽住沈霜的腰,将他身子往上拖些,让他全压在自己身上,声音温柔问道:“玩的开心吗?”
眼神上下打量,找不出丁点瑕疵,轻柔用手将落在身上脸颊的碎发勾到他耳后。
关幽衔掐那一下力气极大,但控着手掌形状,真摁着沈霜脖颈并没有多少,掐痕很快就散了。
沈霜点点头,“好玩。”
“没心没肺。”沈慈低低地笑,“哥哥那么累也不心疼。”
沈霜滚了一圈,后脑枕在沈慈大腿上,面朝上,扯着哥哥的领带晃悠,“哥哥辛苦啦~”
沈慈望着怀中尚且稚嫩青涩的弟弟,他还那么小,就成了冠上别人姓名的妻子,又那么快成为“小寡夫”。
沈霜要联姻时他坚决反对,少年被惯得无法无天,谁也拦不住、阻不了。
沈慈只能逼迫自己想开。
他的弟弟只是年轻、爱玩,进入婚姻也不会付出忠诚,当做过家家的游戏,哪怕二婚、三婚、十八婚……依旧是他的弟弟。
他们共享过同一个胞宫,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液,拥有共同的眉眼,世上不会再有人亲密得过他们。
第112章 是谁的妻子(3)
白布上的血液干涸暗红, 呈现出不自然的干硬,观望久了,眼前好像都被这血染红, 头晕目眩中竟让关幽衔生出一种哥哥真正死亡的错觉。
等比的蜡像实在太相似,前厅办着葬礼, 关昭行活在脚下有三层的地下室里, 某种意义上, 确实和入葬没有区别。
关幽衔偶尔会冒出如果关昭行真的死了, 他会哭吗。这样很荒谬的问题。
他很少做关于自身情感方面的假象,因为想象力匮乏。
他的目光从白布上那块略显暗红的血渍极缓地转向另一块地垫,视线慢慢往后滑动, 最后停留在门口。
摄像头后观察着弟弟的关昭行发现,那是沈霜离开的路径。
接着,他看见关幽衔拿出手机, 点了几下屏幕,应该是在给谁发消息。
那条简短的消息敲击着沈霜的手机, 发出一次震动。
沈霜的手还晃荡着兄长的领带。
沈慈觉得,沈霜仍像婴儿时期去抓握婴儿床上的风铃。
他会把手伸向还是婴孩的沈霜,沈霜会抓住他的指头, 疑惑为何没有那样清脆的吸引声响。
现在再将手伸向沈霜,却需要自己主动抓握。
沈慈握住沈霜作乱的手, 变魔术似的从自己袖管里滑出一块手表,戴在弟弟细白的腕上。
沈霜手腕翻转来看,是块蓝色花表, 表盘上只有深浅不一的蓝色小花, 开了十二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