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拉着良弼的手夸他有出息,非要塞一筐刚晒干的野山榛子给他们带回去。
从王晨家出来,天色已经渐渐偏西。
最后一站是村西头的王成霖家。
王成霖与陈山柱成亲后住在一座宽敞的二进院落里,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则住着王成森与何爷爷他们几人。
刚走到院门口,一股子极其浓烈复杂的香气就顺着院墙飘了出来。
有沉香的醇厚、丁香的辛辣,还混着玫瑰与茉莉的甜腻,各种味道绞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院门半掩着,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里头晾晒着各色研磨成粉的香料与干花瓣。
王成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了深紫色的花汁,正弯腰在一口大石臼里捣着香泥。
“成霖。”沈听水抬手推开院门。
王成霖闻声抬头,手里的石杵险些掉在地上。
“听水哥?你是……良弼小家伙?!”
王成霖扔下石杵,在布巾上胡乱擦着手跑过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良弼,满脸惊艳。
“我的天爷,良弼,你这些年是换了层皮不成?这气派、这模样,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娃娃?这要是去秦淮河畔走一遭,那些花魁娘子不得把手帕全扔你头上?”
良弼被他这一连串油腔滑调的夸赞闹了个大红脸,有些脸红。
“成霖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记得我啊。”
“那肯定,当初你们把酸奶制作方法教给我们,可是帮了大忙……”
王成霖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身上那股积攒了整整一日的浓烈香粉味扑面而来。
良弼鼻腔里猛地一痒。
“阿嚏!”
良弼偏过头,狠狠打了个喷嚏,眼尾瞬间被逼出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
“阿嚏!阿嚏!”
接连三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良弼揉着通红的鼻尖,整张脸憋得发白,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沈听水脸色一沉,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良弼的腰身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了王成霖跟前。
“你这院子里到底弄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味冲得能熏死一头牛。”
沈听水眉头紧锁,把手里带来的精钢马镫和短刃顺手搁在院墙的石台上。
“东西放这儿了,你自个儿收着。他闻不得这浓香,我们先回去了。”
王成霖愣在原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不冲啊,这是我们好不容易制成的极品龙涎香,贵得很呢……”
话音未落,沈听水已经揽着还在揉鼻子的良弼退出了院门,顺手把院门拉了过来。
“哥,不用走这么急,我缓缓就好了……”良弼瓮声瓮气地扯了扯沈听水的衣袖。
沈听水握住他泛凉的手指,塞进自己的狐裘暖兜里,脚下步伐半点没慢。
“不行,回去先用水洗洗脸,你鼻子灵,得难受一阵。”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极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沈听水和良弼回村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迁山村外头的冻土官道上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露水还压在稻田上方没散开。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早起挑水的汉子刚放下扁担,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铜锣声震得耳朵发麻。
“铛!铛!铛!”
两匹枣红大马踏着铁蹄飞奔进村,马脖子上挂着扎眼的红绸大花,后头还跟着一辆四抬的官绿色暖轿,轿顶上压着明晃晃的银顶子。
打头的差役扯着破锣嗓子,一边跑一边把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大喜!天大的喜事!”
“捷报����迁山村良相公,高中今科会试第一名!喜获会元啦!”
这一嗓子,把整个村子沉睡的公鸡全给叫炸了窝。
村东头的赵时才刚推开大门倒洗脸水,铜盆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烫水泼了一裤腿也顾不上擦。
“爹!娘!小米!快出来!”
赵时才连滚带爬往院里冲,嘴里语无伦次地嚎着。
“中啦!良良中啦!头名!第一名啊!”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村道上已经挤满了披着外衫、提着鞋跟跑出来的村民。
大人喊,小孩叫,短尾巴带着村里的几只黄狗跟在官轿后头狂吠,整个迁山村像是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沈家大院门口,厚实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良弼身上套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常服,头发只拿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昨儿夜里他闹着沈听水给他讲《水浒传》,听了半宿,这会儿骨头缝里还泛着懒劲,眼尾带着没睡醒的水汽。
沈听水走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迎面刮过来的晨风,顺手替他把狐裘大氅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官轿在沈家台阶前稳稳落了地。
轿帘子一掀,宿无县令提着袍角,急匆匆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第143章
按道理, 递送会试喜报本该是府衙差役的差事,可这位平日里在县衙大堂上不苟言笑的青天大老爷,此刻官靴上沾满了尘土, 脸上却挂着一抹红光。
“良会元!沈东家!大喜啊!”
县令这些年不是第一次来迁山村了, 没有什么官架子,两步跨上石阶拱手道。
良弼见状, 连忙还礼:“县尊大人折煞学生了,天寒地冻,怎劳大人亲自跑这一趟山路。”
县令顺势握着良弼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嘴里的赞叹连珠炮似的往外冒。
“哎呀,良会元何必自谦!本官在宿无县任上四年, 治下出过不少秀才, 可这会试第一名的会元公,可是本县头一遭!”
县令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又诚挚了几分。
宿无县不过是个偏远下县,这几年靠着迁山村的作坊、温泉庄子和商街,税银年年排在府城前三, 他的考评早就拿了上上。
如今治下再蹦出一个少年会元,翻过年考功司清算政绩, 他头顶这顶七品绿袍,铁定能换成五品绯袍调入京畿。
这是他命里的活菩萨。
更要紧的是,少年及第, 年仅十八岁便摘了会元桂冠, 只要殿试不出大错,入翰林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朝中有人好做官,谁敢小瞧这等前途无量的后生?
县令身后的师爷极有眼色地递上来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托盘,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官银,外加一套上好的端砚与两匹贡缎。
“这是县衙的一点贺礼,良会元务必收下。”
良弼看了一眼托盘,神色从容,没有半点骤登高位的轻浮与狂喜。
他确实料到自己名次不会差,但会元二字的分量,依然让他在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波澜。
先生平日里的耳提面命,贡院九天七夜的煎熬,还有沈听水在考场外守着的每一场考试,在这一刻都有了不负众望的结果。
良弼收敛心神,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学生能有今日,全赖县尊大人治理有方,保境安民,迁山村方有宁静书桌。。”
县令听得通体舒泰。
这少年不仅文章冠绝一省,这说话做事的滴水不漏,哪里像个十八岁初出茅庐的雏儿?
沈听水在旁边淡淡开口。
“外头风大,县尊大人请堂屋用茶。”
“对对对,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县令连连点头,在沈听水和良弼的迎引下跨进了堂屋。
院门外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
村长领着赵时才、王晨、王成霖几个人挤在最前头,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仿佛中会元的是他们。
“听见没?会元!那是天底下所有举人里头拔尖的第一名!”
王晨扯着嗓子跟旁边的赵时才吹嘘。
“小时候良良还在我家暖棚里帮着挑过菜呢,我就说良弼脑门大,天生是文曲星下凡!”
赵时才站在边上,用胳膊肘撞了撞王晨,笑骂道:“行了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现在知道马后炮了。”
堂屋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孔三媳妇奉上了今年新烘的顶尖毛峰,热气袅袅升起。
县令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双手捧着热茶盏,目光在良弼身上转了几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
“良会元,实不相瞒,本官昨日就启程赶过来,除了给你贺喜,还有一桩关乎你锦绣前程的要紧事,不得不当面同你说道说道。”
良弼端坐在客位,脊背挺得笔直。
“大人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县令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三度。
“你在府城南麓书院苦读三年,有些朝堂上的门道或许还不甚明了。如今京城里头,内阁张首辅年事已高,礼部李侍郎正得圣心,掌着今春殿试的大权。李侍郎与本官乃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昨儿夜里府城送来喜报的同时,李大人的密信也到了本官案头。”
县令眼里闪烁着光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大人惜才,点名要见你。只要良老弟你翻过年随本官进京,投在李大人门下,这殿试的前三甲,本官敢打包票,绝落不到旁人手里!”
这话里的拉拢与施恩之意,直白得没有半点遮掩。
县令背靠李侍郎这棵大树,若是能把新科会元打包送上去当门生,他在二皇子那里应该就能排得上名号了,以后自然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