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良弼静静听着,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现在朝堂党争如刀光剑影,李侍郎是二皇子的人,县令这是要拿他当敲门砖。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语气温和平稳。
“多谢县尊大人抬爱,李大人的美意,学生感激涕零。只是……学生恐怕要辜负大人这番苦心了。”
县令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良老弟这是何意?文人求仕,求的不就是登高望远?有李大人提携,你至少能少走二十年弯路!”
良弼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抬起眼眸,正视着县令。
“学生年岁尚轻,学识浅薄,这次能中会元,已是侥幸之至。在府城求学时夫子也曾提点,学生的文章骨架虽成,但火候未足,若急于求成扎进京城,反倒容易迷了心智。”
良弼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学生已经打定主意,放弃今年春闱殿试,留在村里潜心研读两年,等弱冠之后再行定夺。”
“啪!”
县令手里的茶盖重重磕在杯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他盯着良弼,满脸的不可思议。
“放弃殿试?留在村里读书?荒唐!”
县令声音拔高,官威忍不住带了出来。
“良弼,你可知天底下多少读书人穷尽一生都想挤进那紫荆城?你十八岁考中会元,正是烈火烹油、风头无两的时候!这时候不去京城露脸,躲在山沟里,过上三年五载,朝廷里谁还记得你良弼的名字?莫要一时意气,误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县令只当是少年人自命清高,或者是没见过世面犯了轴劲,胸口起伏不定,还想再搬出宗族利害来压一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窗边没吭声的沈听水转过身来。
男人表情很沉静,高大的身躯带下一片阴影,直接截断了县令迫人的视线。
“大人。”
沈听水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里的磐石。
县令抬头看着沈听水,眼神微动。
对于眼前这个迁山村的真正话事人,县令向来不敢托大。
宿无县这几年的税银、发展、乃至往后的规划,全仰仗眼前的这个男人。
“沈东家,你是个明白人,你快劝劝他!这可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关口,岂能由着他胡闹?”
沈听水往良弼身边靠了些,将他泛凉的手包进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十指交扣,大大方方摆在矮几的正中央。
县令的视线落在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上,眼皮猛地一跳,话头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大人,良良留在村里,不是胡闹。”
沈听水神色平静地看着县令,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要留下来,是因为我们要办一件大事。”
县令喉头动了动,有些发懵。
“办……办什么大事?修书院?还是扩作坊?”
“都不是。”
沈听水侧过头,与良弼对视了一眼,眼底那层冷硬化作了化不开的温存。
沈听水转回视线,迎着县令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五月初六,好日子。我和良良要办婚宴,正式成亲。”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县令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晃荡了一下,茶水直接洒在了绿袍前襟上,烫得他打了个激灵,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巴半张着,眼珠子从沈听水脸上挪到良弼脸上,又从良弼脸上挪回沈听水脸上。
“成……成亲?!”
县令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东家!良会元!你们……你们两个男人成什么亲?!”
县令脑子嗡嗡作响,感觉自己的顶戴花翎都在摇晃。
朝廷律法虽然允许男子之间成家,甚至有些达官显贵的正头夫人就是男子,但在平头百姓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的。
如今一个前途无量的新科会元,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宗族乡邻面前,堂堂正正拜堂成亲?
这是要自绝于官场!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县令腾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桌案上的两只手,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良会元,你疯了不成?你身上背着功名!天下士子的眼睛都盯着你!你若娶个高门贵女,借力青云直上才是正道!跟一个男人成亲,你往后如何在官场立足?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堂屋的大门敞开着。
县令这一嗓子毫无收敛,直接穿过院落,清清楚楚炸响在门外围观的数百名村民耳边。
门外的喧闹声像是被一把利刃硬生生切断。
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全僵住了。
大部分普通村民瞪圆了眼睛,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县……县老爷说啥?良良要跟听水成亲?”
“两个男人成亲?这……这算哪门子事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险些站不稳。
第144章
而在人群最前头, 村长只是默默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
王晨抄着双手,嘴角挂着看戏的弧度。
王成霖则挑了挑眉, 小声对着身旁的赵时才嘀咕。
“听水哥真够带劲的, 当着县太爷的面就给掀了底。”
赵时米咬着下唇,虽然早就听良弼提过, 可此刻看着沈听水紧紧握着良弼的手,小姑娘眼眶还是有些发热。
堂屋里,面对暴跳如雷的县令,良弼神色未改。
他不仅没有抽回手, 反而反手握紧了沈听水的手指,脊背挺得笔直, 清亮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县尊大人慎言。”
良弼站起身, 身姿如松,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朝律《户令》有载,凡民结偶,无关性别,立契具结, 官府备册,即为合例。学生不偷不抢, 不违国法,光明正大与我挚爱之人结发同心,何来滑天下之大稽?”
县令被噎得脸色发青。
“国法是国法, 可官场的……”
“学生方才已经说过, 这两年,学生不入官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良弼打断了他的话, 神色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学生念书,求的是明理修身,求的是让至亲之人过上安稳日子,而非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换取仕途的捷径。若是为了做官,连真心相待之人都要舍弃,学生读的那满腹圣贤书,才是真的读到了狗肚子里。”
这话掷地有声。
站在一旁的沈听水嘴角微微动了动,眼底的寒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与骄傲。
这便是他沈听水护着长大的少年。
哪怕看过了繁华大千,哪怕踏上了名利之巅,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至纯至性、敢同世俗拔剑的良弼。
沈听水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变幻莫测的县令。
“大人,朝堂上的事,沈某不懂,良良眼下也不想懂。您若是来喝喜酒的,五月初六,迁山村备好上席等您。您若是来做说客的,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大人请回吧。”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县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气度沉凝如渊,一个风骨卓然如竹,两人并肩而立,竟没有半分破绽可寻。
“唉!”
过了好半晌,县令长长叹了一口气,官袍一甩,颓然坐回椅子上。
“痴儿……真是两个痴儿啊!”
县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知道李侍郎交代的差事是彻底办砸了,但他到底是个精明的政客,绝不会在明面上把路走绝。
“罢了罢了,本官管不了你们这档子事!只是良会元,你今日这番话……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多谢大人成全。”良弼躬身一礼。
沈听水没有再理会县令的唉声叹气,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出了堂屋大门。
院子外头,村民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场面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听水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些熟悉的乡邻脸上,有错愕、有不解、有担忧,也有村长几家人眼底的支持。
沈听水深吸一口冬日冰凉的空气,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半个村子。
“各位乡亲!”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今日良弼中得会元,是我们迁山村的大喜事!”
沈听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豪气。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惑,也有闲话。但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五月初六,我同良良大婚,酒席就摆在村里,到时候请全村老少赏脸喝杯喜酒!”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