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那些混乱、失序、不堪回首的片段冷不防撞进脑海,他曾经怎样对待过眼前的人,又怎样沉溺于失控的边缘……胸腔一阵发紧,他不敢再直视那双含笑的眼睛。
“别躲嘛,今天高兴,小殿下想往哪儿招呼都行,”裴隐的手指轻巧地勾住他腰间的皮带,“我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埃尔谟任由他贴着,沉默片刻后问:“你很高兴?”
裴隐怔了怔,随即笑开:“逃亡终于结束了,小殿下难道不高兴吗?”
埃尔谟在心底冷笑。
是啊,马上就要摆脱自己了,裴隐怎么会不高兴?
可即便如此,即便到了最后一夜,这人仍要这样肆意撩拨他,轻描淡写地羞辱他。
或许践踏他的尊严,本就是裴隐的乐子。
望着那张漫不经心的笑颜,寒意一丝丝渗进肺腑,埃尔谟忽然觉得很疲惫,这些年所有的追逐和争夺,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那你就高兴吧。”
最终,他心灰意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声音:“亲爱的佩瑟斯,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子。”
埃尔谟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那声音继续:“我自知资质平庸,不受父皇喜爱,胸无大志,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更不觉得自己能成为多了不起的人。”
“……”
“但如果你愿意,从这一刻起,我此生全部的意义,就是竭尽全力,做好你的丈夫。我在此恳求你,接受我的求婚,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好吗?”
埃尔谟僵在原地,方才心灰意冷的疲惫被熊熊怒意点燃,烧得胸腔噼啪作响。
盛怒之下,他转过身,却见裴隐指间拈着一页纸,正含笑望着他。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纸夺了过来。
纸张边缘微皱,却被保存得平整,上面是他曾经亲手写下的字句。
“我说过的,我没扔掉它,”裴隐抬起眼,笑意温和,“现在……物归原主了。”
埃尔谟攥着那页纸,熟悉的字眼一个个跃入视线,原本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怒意,又被翻涌而上的回忆浸透,化成一片酸涩的潮湿。
裴隐就靠在舷窗边,静静地看他。
“想不到啊,”裴隐轻声开口,“小殿下平日话少,写起信来,倒格外情真意切。”
埃尔谟略显局促地抬头,喉间发干:“……废稿而已。”
“这都是废稿?”裴隐眼睛一睁,“那正式稿得写成什么样?不过……为什么废了?是哪里不满意啊?”
埃尔谟沉默。
当年他前后写了八版。这一版最终被弃用,正是因为裴隐刚才念出的那段,太像是在乞怜博取同情。
而求婚不该是那样的,他不想让裴隐因为怜悯而答应他,他应当说自己能给予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
但这些话,埃尔谟此刻自然不会说出口。
“好吧,要是您坚持说这是废稿,那它也确实存在一些缺陷,”见他久不答话,裴隐抿了抿唇,自顾自接了下去,“小殿下想知道是什么吗?”
埃尔谟本不想理会,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是什么?”
“因为它和事实不符,”裴隐望着他,吊儿郎当的笑意散去,神情认真起来,“小殿下,您是一个很好的皇子。”
“……”
“也一定……”说到这里,他低头笑了笑,“会是个很好的丈夫。”
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可裴隐的声音,却仍然穿透所有喧嚣,成了此时此刻他世界里最响亮的存在。
“以后跟人求婚,别再妄自菲薄了,”裴隐仍然笑盈盈的,“相信未来的皇后,会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说完这句,裴隐觉得心里一轻,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
他甚至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让他在生命的倒计时里,能再遇见埃尔谟一次,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还能让埃尔谟……看一眼他们的小宝宝。
尽管一切都和最初的设想天差地别,但这样也足够了。
无憾了。
直到裴隐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埃尔谟仍旧僵立在原地。
闭上眼是黑暗,睁开眼也是黑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只剩一日可活。所有理智、克制、多年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于是,他冲了过去。
手掌钳住裴隐的肩膀,将人重重压向舷窗。
明知裴隐现在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对待,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只够让他在将人按上舷窗的前一刻,用手掌托住对方的后脑。
至于唇舌,早已彻底失控。
他发狠地吻下去,恨不得掠走裴隐最后一丝呼吸,逼得他窒息、发抖、求饶,就这样把人吞吃入腹,融进骨血。
终于被松开时,裴隐眼睫湿润,呼吸支离破碎,像被暴风雨摧折后的残枝败叶,怔怔地望着埃尔谟,神情乖顺又茫然。
“小殿下,你……”
“不是你说要补补?”埃尔谟的呼吸滚烫地落在他唇边,一只手从后腰探入,抵在他的脊背与舷窗之间。
灼人的热度让裴隐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到底要不要?”埃尔谟催促似的加重了力度。
他已经彻底自暴自弃。明知裴隐不过是在戏弄他、羞辱他,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便再也不想维持那可笑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苦苦克制,而裴隐就能毫无负担地撩拨他、戏弄他,轻飘飘地对他说出那些让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话?
裴隐始终没有回答。
埃尔谟盯着他,最后一点耐心与自制力同时告罄。
覆水难收,他手臂一揽,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要也得要。”
说实话,裴隐觉得自己挺冤。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不要的意思,是埃尔谟根本不让他开口。
拜托,他好歹是个快死的人,被他折腾得脑子昏沉,气都喘不匀,刚想说话后颈就被扣住,所有声音都被一个粗鲁的吻堵了回去。
他容易吗?倒是给他个说话的气口啊!
有时裴隐是真搞不懂埃尔谟,事前总是正经得如同老僧入定,可一旦开始,所有羞耻心都被扔进了虫洞,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结束了,却又羞愧得看都不敢看他。
无论裴隐怎么逗他、戳脸、捏他耳朵,埃尔谟都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埋头替他清理。
看他那副紧绷的模样,裴隐忍不住调侃:“小殿下,您现在很像在毁尸灭迹。”
话一出口,埃尔谟脸色更难看了。
裴隐叹了口气。
不好笑吗?
……真没意思。
等清理完所有作案证据,埃尔谟才终于恢复几分人样,换好床单后,又忙着给他测体温、录数据,传给医生。
“小殿下,”裴隐躺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您还不来睡吗?”
“你睡。”埃尔谟仍然盯着通讯器,头也不抬。
“可这新换的床单凉丝丝的,我睡不着,”裴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小殿下,来给我暖暖床嘛。”
埃尔谟动作顿了顿,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了过来,掀开被子躺下。
裴隐立刻像找到热源的流浪动物,窝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舒服得喟叹出声:“好暖和啊……明明您也刚洗完澡,怎么身上就这么热呢?”
那副结实的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是你身体太差了。”
裴隐撇撇嘴,无法反驳,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姿势太舒服,他下意识想舒展一下,却忍不住嘶了一声。
搂着他的身躯猛然一震:“怎么了?”
“没事……”裴隐也没想到只是轻轻一动,酸疼便泛了上来。不过并不严重,他不想为此打破此刻的安宁。
可埃尔谟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立刻撑起身,神色如临大敌:“我看看。”
“真的没——”话没说完,睡衣纽扣已被解开。
埃尔谟掀开被子,目光触到那片痕迹时,嘴唇微动,沉默着转身从抽屉取出常备的药膏。
或许因为埃尔谟的指尖终究是暖的,裴隐最终还是安静躺着,没有抗拒他的上药。
可就在这时,那只手缓缓游移,最后停在他小腹上。
温热的掌心贴合着那片肌肤,久久未动。
裴隐心口蓦地一紧,下意识就想蜷身避开。
却被埃尔谟按住。
“躲什么?”
“……那里不用了吧。”
埃尔谟脸色一沉:“为什么?”
裴隐嘴角勉强弯了弯:“小殿下,我知道那道疤很丑,但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现在涂再多药也消不掉的。”
埃尔谟:“……”
冷不防被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回旋镖击中,他脸色一时有些难看,没能接上话。
可目光并没有移开,指腹仍抚摸着那道疤痕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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