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疼吗?”
“都说是很久以前——”
“我是问,”埃尔谟打断他,声音低哑沙涩,“那时候,疼吗?”
裴隐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划开一刀……”他轻轻说,“哪有不疼的。”
埃尔谟垂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指腹仍停在那道疤上。
裴隐看着他眉眼间愈积愈沉的阴翳,隐隐感觉他在压抑着什么火气,却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这疤不好看。
可他又能怎么办?生孩子就是会留疤。
嫌难看就别看啊,又没人逼他。
想到这里,裴隐心里也不太痛快,正想开口让他别再看了,却听见埃尔谟出声。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裴隐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又听见埃尔谟继续道:“让你怀孕,又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埃尔谟盯着那道伤疤,这一次的感受,却和上一次全然不同。
现在的他去过裴隐在垩星住过的小屋,见过他一个人为了迎接新生命做的准备,眼前这道疤忽然就活了过来,变得更加沉重。
涌上心头的比起心疼,更多的是愤怒,针对那个让裴隐独自承受这一切的人。
裴隐伸手,替他将鬓角的几丝碎发捋到耳后,看着他低垂的轮廓,轻声说:“他也没有办法。”
那声音温柔极了,充满显而易见、几乎满溢而出的爱意,埃尔谟听了更加火大,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既然没本事活下来,他就不该让你怀孕。”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那个让裴隐怀孕的人是他,那么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他会确保自己活着,确保裴隐平安,确保孩子安稳落地。
更重要的是,裴隐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轻易让他怀孕。
即便裴隐真的想要孩子,他也会先仔细评估,悉心调理好他的身体,待到一切万无一失,才会允许一个新生命到来。
当年的裴隐,就这么独自挨过漫长的孕期,承受分娩的痛楚,带着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孩子和一道永远消不去的疤,一个人活到现在。
而即便这样,他开口第一句,竟还在替那人说话。
他到底……有多爱那个人?
爱到甘愿吞下所有委屈,还要为他找借口开脱?
裴隐看着他,有那么一瞬,整颗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软:“小殿下……”
“佩瑟斯,”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眼,先一步开了口,“你跟我回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宝宝问什么时候能甜起来,怎么说呢,就是,就是,对于两个小苦瓜来说,能待在对方身边就很甜了。。[求你了]
第43章 临别生变
或许是刚才那番放纵,让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动,那句在心底盘桓了太久的话,就这样冲破藩篱。
埃尔谟在心底字斟句酌,如同当年推翻又重写了八遍的求婚稿,他提醒自己必须恪守一条铁律:要说自己能给予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
“皇宫的医疗条件更好,父皇这些年为了延续生命,私下研发了许多未公开的技术。当年他在战场上受了致命伤,军医断定活不过三天,可他还是活到了现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脑中飞快盘算,想拿出拥有的全部,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回去之后,或许不用试那么多药,就能找到办法,你可以少受很多苦。”
“还有念念……等你好了,可以亲眼看着他长大。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住处,你可以一直——”
“不要。”一句颤抖的、几乎破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埃尔谟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自己太过紧张,所以出现了幻听。
可当他看清裴隐表情的刹那,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瞬间瓦解。
他预想过裴隐会出现许多反应:犹豫、挣扎、为难……却没想到,会在他的脸上,看见一种彻骨的恐惧。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竟可笑到以为,裴隐会愿意跟他回宫。竟不自量力到……将这样的奢望宣之于口。
埃尔谟踉跄着从床上起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隐的目光仍空洞地投向半空。脸上的恐惧久久未散,反而愈演愈烈。
回宫……
从听见这两个字起,他的心神便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以至于后面埃尔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记忆轰然溃堤。
首都星、维尔家……像一只他亲手掩埋多年、在黑暗中生长的怪物,被人从土里硬生生拽出来,摊到眼前。
而他根本不敢去看,这些年它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冰冷的恐惧扼住四肢,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八年前的伤口从未因为逃亡而愈合,和他离开时一样深、一样鲜血淋漓。甚至因为从未被正视,而更加溃烂、顽固。
不……
不要。
“够了。”
永远不要回去……
永远不要踏入首都星……
“我说够了!”
一声嘶哑的喝声将他拽回现实,裴隐猛一回神,这才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埃尔谟立在床边,背对着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紧绷如弓的肩线,和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我已经听到了,”埃尔谟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你还要重复多少遍?”
裴隐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他以为只在心里翻涌的话,竟被他无意识念出了口。
“小殿下,”心脏狠狠一缩,他急忙开口解释,“我不是——”
“不用再说了,”埃尔谟直接截断,“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眼看那道身影朝门口走去,裴隐无意识攥紧被单,声音抢在理智之前冲了出去:“你去哪儿?”
……别走。
我不想一个人睡。
这话在胸腔里反复灼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既然无法跟他回去,又凭什么要他留下?
那也太不公平了。
他已经对埃尔谟做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不能再多这一件。
走到门边时,埃尔谟的脚步顿住。
“我去收拾东西,”他侧过半张脸,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好好休息。”
睡眠舱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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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们抵达临时基地。
几天前,埃尔谟就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立在逃生舱出口,为众人送行。
面具依旧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一百多人,每个名字他都记得,他逐一敬礼,亲手为他们佩戴勋章,提醒这个注意旧伤恢复,叮嘱那个给家人报平安。
最后,只剩下连姆与诺亚两兄弟。
二人始终为不能护送埃尔谟回宫而耿耿于怀,即便他们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身份。毕竟这一次,他并不是作为寂灭者回宫,任何相关人员同行都可能成为破绽。
道理都明白,却不妨碍他们依然担心殿下的安危。
埃尔谟对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一遍遍让他们放心,最终两兄弟都泣不成声,却在踏入基地前抹干眼泪。
所有人都离去后,埃尔谟终于摘下面具。
站在空荡的通道中,久久未动。
裴隐在一旁看着他空洞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小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埃尔谟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舱内。
“过来。”他听见埃尔谟唤道。
裴隐依言走近坐下。埃尔谟又替他测了一次体征,扫了眼屏幕:“还可以,应该能准备第二次治疗了。”
裴隐抿了抿唇,试图让语气轻快些,缓和气氛:“小殿下如今医术越发精进了,不用发给沃夫医生,都能独立问诊了。”
埃尔谟仿佛没听到,并不打算接他的茬。
就在裴隐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时,他再度开口。
“到了收容站,会有人联系你做最后评估。没问题的话,就开始治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发紧,“你离开后……别切断和逃生舱的联络。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在哪儿。”
裴隐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次治疗躲不掉,更何况埃尔谟已为他筹划到这个地步,再拒绝,未免太不知好歹。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可是215号收容站在公共星域,奥安的飞船要怎么过来呢?”
埃尔谟的动作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不是奥安的。”
裴隐怔了怔:“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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